酉时末,朱允熥从玄武湖工地回来,廊下灯笼已经点上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朱允熥在影壁前站了一下,问迎上来的内侍:“太孙呢?”
“回殿下,太孙在书房。”
“郡主呢?”
“郡主回来就歇下了。”
朱允熥嗯了一声,先去看了看文瑾。
小姑娘裹着被子睡得正香,一只脚丫子从被角伸出来,搭在床沿上。
乳母坐在旁边打盹,见太子进来慌忙起身。
朱允熥摆了摆手,把文瑾的脚塞回被子里,又掩了掩被角,退了出来。
穿过回廊,书房里亮着灯。
他推开门,只见文堃趴在书案上,左手托着腮帮子,右手捏着笔,面前摊着一叠纸,已经写了好几页。
桌上还堆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历代名臣奏议》,书页翻到一半,边角折了个记号。
旁边散着几张字帖,墨迹已经干了。
二十来天不在南京,大本堂的讲官们可没闲着,文堃玩了一路,回来便得还债。
朱允熥走到他身后,把手搭在儿子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朱文堃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一路风尘的倦色。
“爹。”他叫了一声,声音蔫蔫的。
朱允熥在他旁边坐下,问道:“看到钱塘潮了吗?”
“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
朱允熥看了儿子一眼,这孩子没有手舞足蹈,没有跳到椅子上比划,没有像往常那样嚷嚷着。
他说道:“写一篇《观钱塘江潮》,明日拿给讲官看。”
朱文堃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孩子心心念念想去看钱塘江潮,真正看到潮水的那一天,他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返程路上,他和于谦坐在同一乘马车上。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好几天,他没有叽叽喳喳说话。于谦也破天荒地没有翻书。
两个少年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沉默了一路。
朱允熥没有勉强,出了端本宫,往乾清宫走去。
宫道上灯笼已经亮了大半,乾清宫廊下,夏福贵正坐在小杌子上打盹。
他看清来人,连忙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太子殿下。”
朱允熥点了点头,往殿门方向望了一眼,问道:“父皇歇了?”
夏福贵压低了嗓子:“陛下已经歇下了。”
朱允熥抬头看了看天色,以往这个时候,朱标最少还要再批一个半时辰的折子。
他问道:“父皇这一路上,歇得还好吧。”
夏福贵喜笑颜开,“好,好得很。陛下这段时间,身体很好,吃得好,睡得好,心情也好。
夜里不冒虚汗了,不起夜了,也不咳嗽了。出游一趟,比以往吃多少副药都顶用。
朱允熥点了点头,脸上也浮出笑来。
夏福贵将他往廊柱那边带了带,声音压得极低,“淮王写了一封信,陛下看完之后,扔江里了。”
朱允熥点了点头,笑吟吟道:“夏大伴辛苦了。”
父皇离京这二十来天,稍敏感一点的事,他都暂时冻结了。这不是懒政,这是规矩。但朱允炆的信,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朱允熥照例到乾清宫请安。
迈进殿门,朱标已经坐在镜台前。一个小内侍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朱允熥走上前,从小内侍手里接过梳子。
朱标漱了口、净了面,父子俩用了一顿简单的早膳。
朱允熥放下筷子,问道:“爹,文堃在钱塘没有调皮捣蛋吧?”
朱标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孩子很听话。朝中近来有什么事?”
朱允熥捡要紧的说了两三件。
太平仓一排临街铺子已收了尾,过几日便能挂牌招租;松江布商和宁波海商跟建筑司议定了入股章程。
朱标听完唔了一声,“允熙的事,你跟他说好了没有?”
朱允熥微微一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头还有祖父和父亲,轮得到他一个当哥的替弟弟做主?
他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两圈,没有说出口。
朱标偏过头,朝旁边小内侍抬了抬下巴。
“去,传靖王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殿外才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朱允熙跨进殿门,一边走一边还在揉眼睛。
他外袍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中衣的领缘,头发倒是束了,几缕碎发从冠底下溜出来。
“爹,三哥。”他含含糊糊叫了两声,又打了个呵欠。
朱标看着他,眉头拧了起来。“多大人了,衣冠不整,早睡早起也不知道?”
朱允熙一个激灵,瞌睡醒了大半,慌忙低头整了整领口,又偷偷拿眼瞟了瞟旁边小内侍。
“儿臣昨晚攻书太晚了。”他抵赖道。
朱标嘴角往下撇了撇。“攻书?你攻的什么书,说来听听。”
朱允熙瞟了朱允熥一眼,“儿臣在翻《朱子集注》,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第二十六卷,存天理,灭人欲,致广大,极精微。”朱允熙说完这几个字,偷瞄父亲一眼。
朱标一番凌厉的考校,专挑那些艰深晦涩的地方诘问。
朱允熙别的倒没什么,就是沾了聪明灵巧的光,百问百答,毫无滞涩。
朱标终于无话可说了,冷哼了一声道:“你记性倒是不差,只不过学问都是身体力行的,不是挂在嘴巴上唬人的。你可明白?”
朱允熙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儿臣记住了。”
朱标转向朱允熥,“朕今日倦怠,文武大臣免朝。你忙去吧,让这允熙在这儿说话。”
朱允熥站起来,朝朱标躬了躬身,又看了朱允熙一眼。
朱允熙正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见三哥看他,连忙把手放下去。
朱标指了指脚下杌子,你坐下,朕有要紧的话问你。
朱允熙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坐下。
朱标清了清嗓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该就藩了,朕准备封你到锦州…
朱允熙很是诧异,怎么是锦州?三哥说把杭州封给我?
朱标一听这话就恼了,他说把杭州封给你?这是他的原话?还是你添了油加了醋的?
朱允熙忙道:三哥说,帮我向父皇说…
朱标又是一声冷哼,
你想得倒美,一天到晚净想着怎么享清福,从没想过为朝廷做事,为君父分忧。
把我累死了,看你指望谁去!允煊都封到沈阳了,你封到锦州比他强多了。
济熺在南洋拓边,高煦在东洋拓边,你是长房皇子,好意思窝在杭州?嗯?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当汴州,说的就是你!我五十几了,你能不能争口气?嗯?
劈头盖脸一顿训,朱允熙脸白了几白,父皇说封哪就封哪,儿臣不敢挑肥拣瘦,但儿臣不娶番邦公主…
朱标重重拍在椅子扶手上,你说啥?再说一遍试试!刚才怎么说来着?你读那么多年书,读到狗肚子去了?
朱允熙又羞又怕,从前老爹也常责骂他,却从未这么声色俱厉。
他不知道的是,朱允炆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上演的是一出苦情戏,谁知触了朱标逆鳞。
拿朱樉作比,是说允熙若娶了察合台公主,便是第二个朱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