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哔——!”
何仙姑被起床哨吵醒,歪头瞅瞅呼呼大睡的老言,起身披上绫袄,打着哈欠点燃床头烛台。
梳洗罢,出房带上门来到隔壁。
徐御史一家三口搬去营田大院,这间屋子成了她的小厨房,打开煤炉风门,挽上袖子刷锅,准备煎一条泡发的带鱼。
鱼香四溢时,徒弟小娟送来大伙房打的稀饭和窝窝头,听到外面马车铃铛作响,问道:
“莫不是青钿来了?”
“大清早的,除了她还有谁。”
小娟把锅里吱吱冒油的煎鱼装盘,咕哝说:
“节还没过完呢,她可真够忙的。”
“等你成家就懂了。”
何仙姑一边打香皂洗手,一边劝徒弟:
“陶工头的侄子挺不错,你就别挑三拣四了,早些下手为妙,迟了有你后悔的。”
屋外楼下,青钿拢着豆蔻紫牡丹纹绦边的斗篷下车,听到小娟趴在楼栏杆上说人在神武楼,掉头往门房去。
“这人真是的!”
段大姐嫌冷没下车,拍拍车厢让车夫跟上。
元宵节假十日,工地上空无一人,遍地冻雪,寒风呜呜作响。
神武楼是赛马场主体建筑,屹立于三层石阶的八角形台基上,底楼共有八个大门,柱廊、门廊排列着一根根数人合抱、二十多米高的粗糙钢筋水泥柱子。
冲入云霄的塔尖、震撼人心的穹顶、宽广阔大的容积,无不令人瞠目惊叹,可以想见,这座恍若天宫的楼宇建成后,其风姿和气势将是何等的壮丽雄伟。
八个通道均有两扇留着凹槽的青铜大门,由中州精密机械制造局承办的赤金浮雕嵌板尚未安装。
门廊走道两侧的石壁也是光洁溜溜,后期要镂刻太祖赴科场、战襄阳、破金陵、定九州的丰功。
装修工序是神武楼的重中之重,倘若缺少这一环节,这座严重逾制的建筑,压根儿不可能开工。
入内是空旷宏大的圆厅,未经装修的墙壁、石柱和地板毛糙粗拙,数百个工地火甲正在晨练,摔打叱喝声不绝。
东北角一张大毯上,接连失利的秀儿童鞋恼羞成怒,爬起来哇呀呀虚晃一拳,弹腿飞右脚,去踢他哥侧腰。
张昊顺势采拿,左手将来腿夹在腋下的同时,进步出右手顶按在弟弟的右胯根。
“这回明白没?”
红了眼的张文远不答,喘着粗气仍要反抗,单膝弯曲压低重心,侧身想要踢出一脚完美的凌空抽射。
“傻逼。”
张昊右手向前下发力。
咣咚一声,张文远后背重重砸在垫毯上,左脚来不及踹出,右脚腕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拧转身趴在毯子上,哇哇惨叫告饶。
“疼、疼、疼······”
旁边一个劲装短打、披着棉袄的四旬大块头镖师咂舌道:
“差点看走眼,驸马爷身手不赖啊。”
满头大汗的马奎大言不惭道:
“打小就跟着我摸爬滚打,再差又能差到哪儿去。”
那边厢,张文远咬牙一滚即起,一瘸一拐的近前拍马屁,脸上笑嘻嘻,冷不丁抬左手掐住他哥的脖子。
张昊没拦他,等他扼住喉咙,收颌之际,左手抓住他手腕卡在自己颌下胸骨上,同时撤步后拉,抬右肘碰一下弟弟的左肘关节,松手说道:
“砸上去胳膊就断了,明白关键没?”
张文远抹一把头汗,甩着着酸胀的手腕寻思道:
“杠杆?”
“没错,靠蛮力强拿硬锁是傻把式,擒拿要利用杠杆,你一条手、一条腿的力量,与我身体的力量相比,相对处于劣势,把敌人的手脚与我的身体合在一起,这才是擒拿精髓。
比如搬运石头,不准你把石头挨在身上,单纯用双手很吃力,若是把石头放在肚皮上抱住,运送就会省力许多,适才我用腰胯、锁骨等部位与单手配合拿住你,就如同搬石头。
合住后可以随意发挥,比如撤步后退,你下意识抵抗,弯曲的左胳膊自然绷紧,此时我用右肘横击你绷紧的左臂关节,能轻易废了你,或运用身法,上下搬绞让你乖乖趴地上。”
大伙房的早饭钟声嘡嘡敲响,叶开光着脊梁跑来说:
“大少爷,青钿姐来了,还有段班主。”
“我去趟酒厂。”
张昊斜一眼站在远处观望的女子,是青钿的婢女侍书,披上老棉袍交代一边的镖师:
“不管徐御史是否愿意,外出都要派一队火甲跟着他,休要马虎。”
段大姐候着他上车,笑嘻嘻往旁边挪挪,示意他坐中间。
“挤挤暖和,鬼天气太冷了。”
盛情难却,张昊只好坐到二女中间。
车厢颠簸一下,段大姐娇呼,顺势腻在他身上,搂住他说:
“青钿说赛马场入夏动工,半年只建了一座楼,你在搞什么嘛。”
“额······”
随着车厢晃动,段大姐太磨人了,张昊实在不知道说啥好。
突击建设神武楼是迫不得已,裘花回报,关于京郊工程影响龙脉、劳民伤财等谣言,一直没停过,甚至有人背地里串联股东退股。
自打那座弘我太祖煌煌武德的神武楼拔地而起,妖风邪气戛然而止,也没人退股了,他倏地一下子抓住伸进袍下的魔爪,抱怨道:
“大姐,你老实点好不好?”
“张昊,你倒打一耙是吧?!”
段大姐眉间冷然,一脸的端庄外加薄怒,杏眼瞪着他发嗔。
青钿见她叫得义正辞严,身子却缠着他不放,又气又恼,狠狠去掐她的爪子。
“你个没羞没臊的丑头赖瓜,要点脸好不好!”
“哎呀!小蹄子下手好狠。”
段大姐吃疼,伸进他袍底、环在他腰上的爪子嗖地缩回,呲牙咧嘴揉了揉,抬眸眉目传情,又贴上去搂住,偏着脑袋对青钿笑道:
“好妹妹,不信你没问过琴儿,留京非我本意,是你男人想利用我赚钱,他身边美人成群,我傻了才会把火坑当作兰汤跳,还怕我抢了你的男人不成。”
“哼。”
有宝琴在,谅她不敢得寸进尺,青钿不想和这个骚狐狸一般见识,打开酒柜,给自来火温酒器里添上金华酒,却又气不忿,说道:
“大剧院最快也要后年才能建好,京师梨园也有班头,你想走谁还能拦着你?”
“妹妹说的没错,可我把压箱底儿的钱都砸进大剧院工程了,不盯着哪能放心嘛。”
段大姐恶狠狠瞪一眼装傻充愣的张昊。
“赛马场不见鬼影还则罢了,我的剧院何时动工?”
张昊示意她去瞧车窗外绵延的地基沟壑。
“这么多工程,单凭那几个棚户区的人手远远不够,还有融资问题······”
段大姐蹙眉打断他。
“琴儿骂那些勋贵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还要退还各家贵妇送上门的股金,我真是糊涂了,你到底是缺钱、还是不缺钱?”
“你只看见眼前的工地,这算甚么。”
青钿斟酒递给二人。
“陇海、京广铁路工程更大,难道不要钱?”
段大姐惊得合不拢嘴。
“你们瞒得我好苦,是不是拿着我的钱去修路了,经过我同意了么?!”
张昊反咬一口:
“你也是糊涂,试问这么大的工程建成,全靠本地人消费,多少年能回本?修路才是根本,别急,听我说完。
赛马、戏曲、武术,诸业协会和学校会开遍全国,培养行业接班人,各地分会定期比赛才艺,总赛场在京师。
大姐想想科举盛况,若百业皆科举,将是何等情景?问题是交通,只有条条大路通京师,才能赚得盆满钵满。”
“可是······”
“没有可是,神武楼是当做样板来建的,内府木器厂正在打造京郊各大工程建成后的模型,随后在全国巡展,同时进行招标和融资事宜,匠师、材料、资金也就不愁了。
工商联全体大会去年底召开,从各地反映的情况来看,都想上市捞钱,诸行大商抱怨入市门槛太高,制约他们的,并非交易所的条条框框,而是集约化生产所需的人才。
义学毕业生不够用,学院也是初建,商联打算自筹资金建校,办学风潮方兴未艾,各行业科举是水到渠成的事,戏曲也一样,大姐不想尝尝女祭酒(大学校长)的滋味?”
“呆鹅才不想。”
段大姐贪嗔痴上头,把杯子递给青钿,趁她倒酒之际,堵住张昊嘴巴便啃,恨不得一口把小冤家吞进肚子。
“大姐少喝些,等会儿到酒厂怕要误事?”
张昊躲开火辣辣的朱唇,瞥见青钿气冲冲把段大姐那杯酒泼进渣斗,心下大惭,赶紧挪去对面坐了,装出一副坐怀不乱的死样子。
一丝诧色在段大姐眼中闪逝,她总算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丢他一个水汪汪的大白眼,斜觑脸蛋绷得如修罗降世一般的青钿。
青钿泛酸吃醋亦或是恼火,她并不在乎,令她沮丧的是,张昊竟然不敢在一个通房丫头面前和她调情,看来进张家门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啊,正色问道:
“你不是让梨园推销洋酒么,北边贼冷,哪来的甘蔗,酒协大肆建厂又是为哪般?”
“说来话长,酒业市场被势要之家垄断,若非大姐倾力相助,洋酒想抢占一席很难,其实我的本意不是卖洋酒,而是要推广一种新工艺酒,进而垄断全国酒业市场。
我记得上学时候,降雪线尚在宁波附近,如今两广都在下雪,嘉靖四十六年,南方一场雪灾冻死数万人,这些年棉衣虽已普及,可粮食远远无法满足百姓生活需求。
大明的酒一直是纯粮酿造,目前最差的也是红薯、高粱等杂粮所酿,每年要浪费许多粮食,好在香山技师在糖渣酿酒的基础上,研究出一种不费粮食的新工艺白酒。
此法不用浪费一粒粮食,仅用甘蔗制糖后的废料、各类水果、高粱秆、秸秆等含糖原料,就能酿出美酒,洋酒海上运输的成本过于高昂,我要卖的其实是这种新酒。”
“原来是挂羊头卖狗肉。”
段大姐那双盈盈妙目中的眼神复杂难言。
“我自当鼎力相助,庶不负弟弟这一片苦心孤诣。”
“承蒙姐姐相助,小弟铭感五内。”
张昊猫腰诚挚作揖。
他对自己捣鼓出来的新酒很有信心,至于口味、嗯,咋说呢?后世屁民尝了会叫好,然而我大明屁民的嘴巴,被啤酒度数的纯粮酿养刁了,喝了他的勾兑货,多半会破口骂娘。
时下医家都认为,烧酒是一种有毒饮品,会让人穿肠破腹,换言之,高度酒是穷逼饮品,绝非主流,直到民国,酒水口味才与后世接近,当然,香山甘蔗烧并非酒精勾兑,创业初期嘛,质量第一。
纯用秸秆发酵蒸馏的是工业酒精,不能喝,残渣倒是上佳的猪饲料,食用酒精酿造离不开含糖原料,兑水,与花、药、果搅拌一下,模拟传统风味,就是所谓的新工艺白酒。
这也是后世屁民喝的一级致癌物,酒鬼皆知纯粮原浆真特么香,可惜大多数人喝不起,为何?俗话说酒足难饭饱,天朝人口基数太大,喝原浆会破家亡国,只能上科技狠活。
我大明面对的同样是人多粮少之局,甚至可以说,明亡于粮食危机,这个问题太沉重,得从人均口粮说起。
大明一名士兵,一日耗米3斤,一年6石,即720斤,这是一个接近饱食的食米数。
从维持生存必需来看,一年用不着6石米,比如去年京畿闹水灾,朝廷赈济的食米标准是:丁壮每年3.6石,妇幼老年1.8石。
实际上,口粮在不同地区有不同标准,他工作过的淮安,百姓有句俗话:日食1升,全年365天,那就是是3.65石,全折成米是475斤。
这是市民标准,淮安师生下农村调查,乡民每人年耗米粮仅288斤,他在香山做官时,当地中产百姓,每人每年食米400斤。
北直隶旱作区富户年耗粮480斤,贫民150斤,川蜀民谚有每人每年不饱不饿三石谷之说,也就是300多斤,天府之国,人均日食1升都做不到。
不管150斤或720斤,都是义学师生把一家男女老少拉平后的计算,实际上,即便最标准的士卒给粮,也不会单纯给米,而是用五谷杂粮来充数。
全国平均下来,全年人均食米3百多斤,除去收获物留种20%等耗费,也就是国家救济一个小孩的数量:
全年人均1.8石,200多斤而已。
另外,屁民还要拿这区区的保命粮,去应付婚丧嫁娶、生老病死,以及其它额外费用,如此,这就需要尽量压低全家的口粮标准。
后世联合国有粮食安全线标准,人均800斤,如果低于这个底线,就算严格实现平均分配,百姓也会吃糠喝稀、朝不保夕。
问题来了,只有200斤口粮的大明屁民如何生活?
自然是尽力去垦荒,广种杂粮,林畜渔猎齐进,以副补农,俗话说的好,瓜菜半年粮。
户部有档,明初人口峰值7000余万,洪武二十六年,各省共有田土849.6万余顷,如今人口早已破亿,耕地突破十亿亩。
南方水稻亩产2石多,即三四百斤,北方旱地亩产1石多,即一两百斤,都算高产,全国十亿亩产平均值,其实可以达到后世的800斤口粮安全线,但是,人有高低贵贱。
时下辅食少,全靠吃粮食,成年人一天2斤的话,勉强能满足劳作消耗,所以一年要730斤,也就是南方高产水田两亩产出,北方旱地差不多5亩。
事实上,即便农耕条件最好的太湖平原、珠江三角,百姓想吃饱,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五口之家,男女老少,都要从事大田以及副业,一年难得休闲。
略差的是两湖、川蜀等沿江沿湖平原区,放过排(借水流运送木材)的言由衷说,洞庭地区官民买田招佃,岁租百担,贫民五口之家,种20亩可以自给。
所谓官民买田招佃,也就是权贵地主招揽屁民种田收租,坐享其成,全国农业生产率最高、农民生活最富裕的地区尚且如此,其余地方的状况更不消说。
他和张居正聊过,这位改革家抱着苟利社稷、死生以之的决心,打算清丈全国土地,想解决“田粮不均、残害小民”的尖锐矛盾。
清丈土地是推行一条鞭法的前提,这项改革随着张居正之死而停止,其实解决之道很简单,搞土地革命。
奈何斗地主均田地的时机不到,年根时候,迫于局势变化,他甚至给庙产兴学运动降了温,顺带叫停了乌思藏贼秃全国巡游批斗计划,主要是怕“学潮”蔓延,反而阻碍城镇化进程,搅乱产业布局。
紧急刹车的另一原因是李太后崇佛,俨然是僧人地主代言人,而且他要南下,万一负责庙产兴学运动的何心隐过于激进,就会牵一发动全身,坏了大事。
国之大者,粮食安全,大明的粮食安全危机是阶级剥削导致,也源自粮食的过度市场化,比如产粮大区江浙和珠三角,因为要搞产业升级,被他画了一个圈儿,粮食全靠进口。
进口不可怕,可怕的是海外粮仓接连告急,定心丸突然断供,差点把他吓出个好歹。
此事说起来怨他自个儿,支线副本打开太多,难免顾此失彼。
老茅打算尽快挥师印北,他当然支持,且不说屎学家嘴中:绿教史上三位最伟大君主之一的阿克巴大帝,那位叶尔羌前大汗克里木也躲在莫卧儿,不灭了龟孙,难道要留着过年?
阿克巴毕竟是屎学家鉴定的牛逼人物,他并不敢大意,孙子曰:胜兵先胜而后求战,因此他不打无把握之仗,定下以粮杀人灭国计。
他让海外联邦委员会放松经济封锁,先与莫卧儿开放贸易,向莫卧儿各行省低价倾销粮食,并大规模溢价,收购莫卧儿的棉布。
这一套组合拳会导致:本是莫卧儿经济支柱的棉纺业大规模扩张,奴隶主会把财力人力投向棉花种植和纺织,粮农也因种粮无利可图,转种来钱的棉花。
管子就是这么干的,先低价倾销粮食,让敌人产生依赖性,然后断敌人的粮,后世鱿鱼也是这样伺候天朝滴,奈何熊猫坚守耕地红线不动摇,太可气了。
经济战的成功关键,在于外部压力带来的剧变和冲击,是否能击溃敌方的调适能力。
所以此招需要时间蓄能,目前一切都在沿着他的设想在推进。
照这个节奏发展下去,即便老茅和宝音不出兵,莫卧儿也会在联邦委员会的一纸制裁令下土崩瓦解,副作用也有——供应国内的海外粮食,正在急剧减少。
粮食也是他大肆折腾的筹码,手里一旦没粮,城镇化导致江南粮价逐年上涨的势头就压不住,叫他如何不急。
东南沿海已出现大规模城镇化运动,聚居城镇做工者十之八,散处乡村务农者十之二,有钱无粮,经济特区的大好局势就完犊子。
所以他才会整天嚷嚷甚么应对天灾,宁可得罪人,也要把北直隶变成产粮区,甚至急吼吼启动酒业垄断计划,从酒水中强夺粮食。
这也是他南下之因,大明不但京畿地区值得深耕,黄淮流域、湖广平原、西南地区,仍存在大量未垦荒地,这是农业大开发的空间。
归根结底,大明实现现代化的核心要素非常简洁,那就是粮食产出的确定性,有了粮食剩余,才有社会分工,才能实现文明跨越。
现代世界的诞生,并非来自所谓工业革命、商业社会、政治自由、资本主义、科技进步,这是忽悠傻逼的“西方中心论”观点,离开粮食在内的全球资源大洗劫,西方是个嘚儿。
他的五粮液酒厂在宛平西南小河边,距离工部五大官厂之一的琉璃厂不远,马车在敕建石牌楼前缓缓停下。
“上班做工的地儿讲啥礼数,都去做事。”
一群恭候的管事纷纷上前,张昊下车摆摆手,径直往院里去。
办公大院砖石铺地,主楼高三层,左右横向两排杂务房,清冷冷没有客户,放假期间,上班者也寥寥无几。
张昊没往屋里去,站在当院,给段大姐介绍那个身穿缎面皮袍的中年人。
“这位是酒厂管事杨必栋。”
又隆重介绍旁边一个头戴毡帽、穿毛青色棉袄棉裤的长手大脚老头,挑起大拇哥说:
“这位是酒业协会首席酿酒师,凤翔府二十八家酒坊里坐头把交椅——舒大先生!”
段大姐一袭天青杂宝纹织金对襟大袖氅衣,叉手屈膝道万福。
张昊笑道:
“酒协今年要举办第一届饮品博览会,往后每年重阳节还会举办品酒师大赛,段大姐是南曲大家、梨园班首,也是酒协聘请的品酒师,因此带她来参观一下。”
“我去车上等着。”
青钿掉头就走,她可没有闲情逸致陪骚狐狸转悠,过来门房想起自己男人没吃早饭,带着侍书去了伙房大院。
酒厂占地甚广,大致由原料坊、蒸馏坊、发酵坊、摊晾场、匠作坊、宿舍院、办公楼组成,南北总共有八大区,沿河岸分布。
“北向门道运输原料进厂,那边是润料的摊晾场,西侧紧邻的是蒸馏蒸煮。”
杨管事前面带路,边走边指点道:
“原料蒸熟后在摊晾场降温拌曲,进行初期发酵,之后运往南区,装入酵房地缸窖池,不过五粮液采用新工艺,与此法有别。
传统做法是等待发酵形成酒醅,再运至紧邻的蒸馏区出酒,装坛后放入库房,蒸馏坊那边与工人宿舍相连,咱们走东门过去。”
段大姐走马观花,心头疑云愈来愈浓,毫不客气地问道:
“你不是说用秸秆废物酿酒么,上锅的为何是杂粮?”
“哦,去年倒是收了些秸秆,早就用完了。”
张昊满嘴跑火车,进来果酒发酵车间,敲敲橡木打造的巨大发酵桶,笑道:
“这里面是各类果子。”
“浸泡药材是为了取其功效,添加花瓣、果子是为了提香爽口,果子如何能酿酒?”
“葡萄难道不是果子?又比如头脑酒,将肉圆、馄饨、鸡蛋、豆干、蔬菜等食物与酒水混在一起······”
“强词夺理!那是用热酒冲泡食物,充作饭食。”
张昊轩眉道:
“羊羔酒又怎么讲?”
段大姐张口莫辩。
羊羔酒历史久远,用米和肥羊肉酿造,酒色白莹,味极甘滑,而且脂香浓郁,大补元气,时下十分流行。
“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无物不可酿酒?”
“嗯,也可以这么说。”
张昊想起两广的泡老鼠酒,这其实不算个啥,英国皇家海军用朗姆酒浸泡上将纳尔逊尸体饮用,以此来获得英雄气概,朗姆酒因此又叫“纳尔逊之血”。
“其实酿酒的关键是原料含糖,没有糖就加糖,咱去蒸馏作坊。”
蒸馏作坊区由一个个工作间、火膛、烟道、烟囱组成,室内温暖如春,每个基座上,都架着庞大的两层“天锅”,下装酒母,上装冷水,烧火蒸馏即可。
黑脸膛、酒糟鼻的舒大先生忍不住提醒:
“糖的事儿段班首知道即可,万万不能外传。”
段大姐颔首,走出作坊大院忽然停步,狐疑道:
“我虽不会酿酒,却也知道酒坊不是随便建的,要四处寻访好水好窖,你的新工艺酒真的不讲究这些?”
“风大,站在这里作甚,那条桑干河支流就不赖嘛,至于地缸窖池发酵那一套,何必拘泥,适才那一排排巨大容器难道不是发酵桶?
此乃海外运回的千年橡木打造,西洋秘法,这种酒蒸馏出来后,带有清新香甜滴天然气息,有种奇异的奢华······”
他纯粹在胡说八道,发酵是天朝与西洋酿酒的最大区别。
蒸煮粮食,拌入酒曲,半熟出锅后,铺撒在地面上,此为中国酿酒的前期发酵,封入地缸窖池是后期发酵,所谓千年老窖万年糟,池中的窖泥人称软黄金,越古老,酒香愈浓。
这就是天朝酒的生香秘诀,经过窖池发酵老熟后,酒精浓度还很低,需要进一步的蒸馏和冷凝,才能得到较高酒精浓度的白酒。
洋酒缺少生香步骤,不管威士忌、白兰地、朗姆、琴酒等窖藏多久,也只有原料、佐料和橡木桶的陈腐味,当然,人家掌握话语权,自有慕洋犬跪舔。
大伙又来到东边的库房大院,舒大先生摸出腰里的钥匙串,打开一扇成品仓侧门。
几个值班的小学徒跑来跑去布置桌椅,杨管事亲自开箱取酒。
段大姐扶着高髻玉钗摘了暖耳、脱下氅衣递给婢女,立领白绫袄子外罩着对襟菊花纹织锦缎比甲,清水蓝百褶裙下压着一双大红缠枝绣花鞋,莲步款款入座,拿起水晶盘里一瓶黑色的酒水啧啧称奇。
“怎么是黑色?”
“五行黑色属水入肾经嘛,这是补酒,有些许当归的苦味儿,要不要加热?”
段大姐摇头,从盘里取了高脚玻璃杯,示意先尝尝金黄色的酒。
张昊拧开金属螺旋酒塞给她斟上,一股酒香弥漫开,却没有异国的奢侈气息,而是带着淡淡的南方橘子味儿。
段大姐旁若无人,一手牵袖,举杯抿一口,当味蕾适应后,缓缓品味,她的眉心渐蹙,回味片刻,漱漱口,换杯让他倒上红色酒水。
各色酒水品尝过来,她突然捏着帕子捂嘴咯咯大笑,花枝乱颤,傻子也能听出来,那分明是肆无忌惮的嘲笑。
旁边的杨管事垂着眼,面无表情。
舒大先生拽着下颌胡须,花白的眉毛皱成了两条毛毛虫。
青钿的大丫环侍书提着食盒过来,张昊这才记起早饭还没吃,接过炒豆干、生青椒拌的热干面说:
“好坏你给个痛快话,笑甚么?”
“你想听什么,此酒只应皇家有,瑶池天宫谅也无?除去枸杞、山药、荔枝、柑橘、桂花、茉莉这些味道,唯有刺喉的辛烈,打底的可是那酒精?”
段大姐见他点头,摸了摸发烧的脸庞,喝口茶水沉吟道:
“与入口绵柔甘醇的岭南春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也就比那些乱七八糟的烧酒顺口些,就算你用玻璃瓶包装,也卖不上好价钱。”
一边的舒大先生再也无法隐忍,含怒辩驳道:
“打底的基酒借鉴海外酿法,九蒸取精,因原料取自杂粮,故名五粮液,琉璃厂上千男女喝了都说好,老汉不是夸口,即使不用花果药香调味,也比街头巷尾的酸汤浊水好百倍!”
“呵。”
段大姐嗤笑,冷冷瞥一眼吃面的张昊,意极轻蔑道:
“酒协的首席酿酒师就这水平?”
“胡闹!你一个外行,怎敢在行家面前充大瓣蒜?”
张昊见舒老头气得脸红脖子粗,赶紧放下筷子呵斥段大姐,指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酒瓶子说:
“这世上只有少数人才喝得起岭南春,五粮液系列多是中档酒,能博取乡下土财主的青睐我就满意了,包装、酒标印上你的画像如何?”
“看来还有低档酒咯?哎——,谁让你去拿了,姑奶奶没兴趣尝那些潲水!”
段大姐喝止要去取酒的杨管事,下意识从茄袋里取满庭芳,杨管事吓得一激灵,张昊眼疾手更快,夺过火机叫道:
“大姐,这个院里储存的是酒精知唔知啊?!不是给你开玩笑,但凡有个火星,咱们都得上西天!”
“这么可怕?”
段大姐见他满面肃容,不以为然的笑笑,眸中流露出玩味之色,把烟盒塞进腰间茄袋,语带沧桑,缓缓道:
“你应该明白,我早就不想登台了,也不打算再沾染这劳什子铜臭,能把戏曲协会和学院办起来,这辈子就值过······”
“卖出一瓶酒,我给你一厘抽成。”
段大姐面有愠色。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
张昊冷笑道:
“一石米百十来斤,穷人的半年粮,也不过两块多钱,大姐,一厘不少了。”
“二分。”
“一厘!”
“一分九厘。”
“做梦!一厘,不行我换个人。”
张昊搁下碗筷,询问杨管事:
“琉璃厂造出多少瓶子?”
“别提了,辽河酒厂死乞白赖全拉走了,南边若是不到货,包装部没法开工,我给吴主席打过报告,若想完成指标,只能自建玻璃厂。”
“可有建厂规划?”
“连同报告一并递上去了。”
张昊点点头,开春戚继光的漠北边军要回京换防,届时京军大整编,建厂可以消化这些下岗人员,这也是素嫃和太后的交易,扭脸询问默默合计的段大姐:
“考虑好没,要不要送个算盘来?”
“德行!有什么好算的,总归是我吃亏。”
段大姐离座打了个踉跄,晕乎乎靠在跑来搀扶的婢女身上,扶额傻笑说:
“这酒好大的力气,姑奶奶大意了。”
张昊仰天大笑出门去,勾兑酒的口感确实不咋滴,但它胜在够劲。
高度酒自古就掌握在上位者手中,纣王以酒池肉林闻名,海昏候墓出土蒸馏酒器,皇明也一样,酒有品级,宫廷法酒第一,皇亲家酿其次,民间最辣鸡。
大明上百种有名号的酒类,多是发酵酒,度数类似啤酒,蒸馏酒也有,南烧是黄酒蒸馏,就像啤酒蒸馏变成威士忌,高粱做饭口感差,这是北烧的原料。
时人称民间蒸馏酒为无刃之斧,又名烧刀子,直到甘蔗烧、红薯烧等白酒问世,口味才得到提升,当年他下南洋后,烧酒之王岭南春名列宫廷法酒之一。
换而言之,民间好酒(任何赚钱行当)难逃上位者觊觎,香山酒厂早已变成皇家产业,他的白酒垄断计划,若非素嫃和李太后达成交易,根本无法实施。
所以勾兑酒需要大侄子御笔金口开光,再由名盛天下的梨园班首代言,通过工商联的市场网络,垄断市场指日可待,然而酒中夺粮仅是节流,还得开源。
念及此节,张昊心里沉甸甸的。
穿过坊区之间的车马道,左拐便是办公大院,他的脚步陡然一顿,忙不迭迎上面带惊恐、飞奔而来的青钿,那颗沉到脚后跟的心嗖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
青钿抓住他胳膊,上气不接下气道:
“快、快回城,皇上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