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放我下来!”
姑父说走就走,也不带上自己,气得朱尧娥在晴儿怀里乱拧。
“不老实就送她回宫。”
母后清冷的话语入耳,朱尧娥瞬间老实,噘着嘴一声不吭生闷气。
侍立堂外的一个佩剑女官屈膝行礼,送张昊出院。
这位司仗大姐步履沉稳,分明是个高手,她行走不抬脚面,有点像蹭地的感觉,内家拳都练这个东西,名曰送胯、或松胯。
人的一举一动都会产生体感,太极趟猫步摸鱼找的就是它,旦夕观照此感,内部气机细流冲刷汇聚,周身一家,此即内功。
尚服局下辖的司仗女官正六品,掌羽仪、仗卫,有带刀警卫之责,这是李太后的最后一道安全屏障,身怀高深武艺很正常。
张昊出月门给那女官抱手一揖,往漱玉院而去,打算从那边下山。
蛋黄似的日头挂在中天,几乎感觉不到暖意。
园中婢女驾冰橇,将午宴所需酒水食材送到中林堂,再转运上山。
国初内外宴经费、备办和烹制,由光禄寺、尚膳监和尚食局负责,尚食局女官总揽饮食医药,如今职权早已被太监侵夺,有其名而无其实。
今日家宴是张家厨院烹制,由坐镇漱玉院的尚食局女官调度,典馔和掌馔先尝,以确定安全,另有女史负责记录,进膳宫婢戴绛纱遮住口鼻,联翩送往挹海堂。
漱玉院临时设置的水产、海鲜、时菜诸房热火朝天,忙得不可开交。
张昊见莫愁抱着手炉坐在值房,进屋笑道:
“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天生的丫环命,不在这里伺候着还能怎滴?”
外面人来人往,莫愁忍住没往他怀里钻。
“妈妈今日总算如愿以偿,就怕她喝醉了胡言乱语,对了,小公主没事吧?”
“没事,走吧,守在这里作甚,妈妈也用不着你担心,陪太后吃饭是活受罪我给你说,那么多菜点轮流呈上,眼都看花了······”
二人说笑下山,过平桥是码头,临水大院堂屋三楹,即中林堂,堂后枕一水轩,曰鹅群阁,莲湖不见平波尽鳞、兰舫如瓣,唯有漫漫冰封。
水阁四周有帷幕挡风,丢了一地小孩的鞋子,椅子上斗篷罩衣成堆,额头红肿的小铃铛坐在马扎上哭哭啼啼,菡蕊憋着笑在给她脱冰鞋。
几个宫女、小黄门缩在炉边烤火下饺子,一群小优儿围在桌边叽叽喳喳等着吃饺子,见他和莫愁拨开幕帘探头探脑,爹爹姨娘一通乱叫。
远处冰面上尖叫嬉笑声不断,感情园子里的小家伙全来了,一个二个脚踩冰刀,在冰面上呼啸来去。
几个太监大概是被朱翊钧骂惨了,眼睁睁看着主子磕磕绊绊摔跟头,却不敢近前搀扶。
张昊过去抓住熊孩子袄领,将他提溜起来。
“行了,学溜冰不是一日之功,跟我去前面。”
“哦,嘶——”
屁股被摔成八瓣的朱翊钧就坡下驴,摔落的护具也不管了,任由姑父提溜着上岸。
他早就受不住了,碍于面子不好意思退出而已。
入阁换上靴子,推开搀扶的近侍,呲牙咧嘴站起来。
“疼死我了,姑父,我是不是太笨了,她们怎么都比我学得快?”
“除了小铃铛几人,剩下的都会溜冰,否则哪来恁多冰刀。”
“哎呀、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朱翊钧拍脑袋大叫:
“姑父、沐晴坏透了,一个劲儿的嘲笑我!”
“我去玩儿啦!”
莫愁见猎心喜,换上冰鞋,结束停当,朝他扬扬手,下来鹅群阁慢跑几步,哧溜溜滑向冰嬉的人群。
张昊把她的暖手宝给朱翊钧抱着,驾橇直奔卉果堂。
“咱们去哪儿?”
朱翊钧心痒痒,也想驾雪橇,兴致勃勃道:
“姑父、我来试试。”
“别抖鞭,这就是个闲物,到岔口带头的狗子自会扭头问你,指指路就行了。”
张昊把鞭子递给他,说道:
“陆老三、嗯,就是陆绎,他知道一些楚宗内幕,噘嘴作甚,这是你娘交代的任务,说个不该说的话,楚宗的连环案,其实蛮有意思。”
他见朱翊钧来了兴趣,把绵延三朝的楚宗之乱简要说了,案涉乱伦等腌臜事当然要略过。
嘉靖年间的楚世子弑父案有俩版本,挖出真实版本之人是陆老三之父陆炳,他顺带给小家伙介绍一下前锦衣卫大帅陆炳。
陆炳以三公兼三孤之尊位列朝堂,地位其实高于首辅严嵩,乃众官之首,此人的一生,就是一部诠释如何成功的教科书。
世上的成功路有两条,个人奋斗,他人提携(包括拼爹),自身努力不一定成功,靠外力亦然,陆炳不但努力,而且有朱道长提携,最终势倾天下,无人能及。
当年朱道长带着兴王府的护卫、太监、厨子和侍女入京继承大统,其中就有王府仪卫司典仗、世袭锦衣卫总旗、陆老三的爷爷陆松一家人。
兴王府仪卫司、群牧所的乡巴佬们到京,摇身成了锦衣卫高官,人事大清洗是必须滴,撸掉近20万冗官,朝野拍手称快,那年朱道长15岁,之所以裁员,当然不是为国为民。
朱道长不想做傀儡,要实权、要名分(追认亲爹为帝),曾经欢迎朱道长进京的张太后与杨廷和坚决反对,大礼仪之争爆发,跳得最欢的是外戚,即张太后家人昌国公和建昌侯。
文官是打工仔,权力无法世袭,杨廷和不足虑,勋亲贵戚不同,唯血统是论,权力世袭,很是难缠,欲要除掉权势熏天的张太后家族,前提必须是掌控锦衣卫。
锦衣卫是外戚、勋贵、太监三大势力争抢的基本盘,比如英国公张家,每代都有人担任锦衣卫高官,远的不说,黄锦和冯保家人也是锦衣卫高官,至于文官子弟寄禄锦衣卫,则是朱道长开的先河。
为了主子,陆老三爷爷陆松亲自上阵,奈何业务不精,一个不小心把昌国公弄死球了,孰料歪打正着,吓得广宁伯死活要和乡巴佬陆家结亲,向朱道长投诚。
陆松尝到甜头,干脆来个亲上加亲,把女儿许给广宁伯之子,让儿子陆炳娶了新科进士吴鹏(后来的吏部尚书)堂妹,不过这个女人很快就死了,从此以后,陆炳经常死老婆。
陆炳续娶黄锦侄女,此女死了,再续弦安定伯之女,这位是陆老三亲妈,很快也死了,接着续弦翰林编修赵祖鹏之女,此女命好,因为陆家儿女已长成,可以替爹联姻结网了。
黄锦是朱道长儿时伴读,也是遍布全国宗藩的东厂密探之一;安定伯张容兄长是内府大太监张永,掌管京军三大营;赵祖鹏则是严嵩干儿赵文华族兄;为完成朱道长布置的任务,陆炳必须死老婆。
陆炳长女嫁成国公朱希忠的长子朱时泰,次女嫁严世蕃次子严绍庭,三女嫁徐阶三子徐瑛,四女嫁金陵礼部尚书孙升之子,幺女嫁吏部尚书吴鹏之子,陆老三老婆是吴鹏的女儿。
就这样,首辅、次辅、勋贵、太监、清流,两京国各大势力,无一不在陆炳监控之下,所以朱道长深居西苑修仙,却皇权稳固,陆炳因此三公兼三孤,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并不是说陆炳靠拼爹拼奶兄弟成功,大帅早年相当努力,朱道长初登大宝时,称得上明君,加之南倭北虏愈演愈烈,武举选拔制度终于确立,陆炳靠自身实力,考中了武进士。
考武进士很难,比如俞大猷,考个第五名;戚继光是武举人,没考中武进士;严世蕃的长子也没考上;23岁的有志青年陆炳考了个中等,得授从六品所镇抚,下到基层蓟州锻炼。
上面有人好做官,陆老三爷爷陆松此时已是锦衣卫都督佥事,小萌新陆炳阵斩一个朵颜鞑子,功升从五品副千户,调回京师管理驯象所,陆松去世后,陆炳承袭锦衣卫指挥佥事。
朱道长掌权后衣锦还乡,南巡途中驻跸中州行宫,夜里突然起火,随扈的陆炳冒死从火中救出朱道长,收获帝心的同时,也踏上升官发财死老婆之路,把全家老小献祭给了皇帝。
“娘、娘,爹爹来了,还有小皇帝!”
采芹喘吁吁跑进账房,伸手去火炉上烤。
嫣儿把剥开的栗子塞她嘴里。
“来就来呗,难道还要我去跪迎不成。”
“你是越发胆大了,再敢胡说看我不收拾你!”
坐在书桌边翻阅账本的婉儿扭头瞪一眼妹妹。
清华园如同庄园,田地、果木、渔牧皆有,统归大丫头诗嫣操持,卉果堂就是她的办公室,吩咐采芹:
“杨太医还在管家院候着,去问问你爹,要不要把人送岛上。”
张昊得知杨继洲在管家院,让采芹跑一趟。
“去厨院取些海鲜,告诉管家,连同利市(新年红包)一并奉上。”
“甚么肚子疼,三妹最爱胡闹,越担心她闹得越凶,不理会她马上就活蹦乱跳。”
朱翊钧嘴里埋汰调皮的妹妹,跟着姑父从堂右牡丹台登阶绕廊。
王天赐和陆老三解带敞怀,正促膝说话,闻声扭头,忙掐了烟头,扑地高呼吾皇万岁。
婢女进来收拾茶几上的碗筷盘盏,重新奉上香茗糕点,给玉炉内添上清心辟秽的苏合香,焚炭点燃,雪色轻烟从镂空处悠悠逸出,厅上烟酒饭食之气顷刻被芬芳飞香驱散一空。
张昊放下茶盏,询问案左矜持端坐的大侄子。
“钧儿,可知国初太祖制定宗藩制度的意义?”
朱翊钧抬手想去抓挠摔疼的后脑勺,又忍住了,字正腔圆说道:
“太祖惩宋元孤立之弊,仿大汉分封之制,遂设宗藩,既解决诸王领兵于外、尾大不掉之患,又可使其藩屏帝室、稳固国家。”
“谁告诉你的?”
朱翊钧小脸有些发烫,斜一眼下面坐着的两个家伙,心说姑父这不是故意让我丢丑么?
“陈先生给我讲的。”
陈先生自然是陈于陛,张昊嗯了一声,说道:
“这一制度为诸君所继承,开国至今,名城大都分封的宗藩不胜枚举,然而事与愿违,宗藩将朝廷法令视为无物,利用特权作奸犯科,肆意妄为,其危害波及到社会各个方面。
具体有哪些负面影响,先生们讲课时不便说,毕竟宗藩属皇室家务,朝廷又设有宗正府,外臣轻易不敢置喙,开年首辅先生上疏奏事,是因为楚宗之乱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
嘉靖24年,楚世子朱英耀谋杀其父朱显榕,并囚禁武冈王朱显槐,事后诈称其父中风暴薨,逼迫崇阳王等人出具保结,为其做伪证,楚王侍卫朱贵溜出宫门,前往有司告发。
你爷爷命黄太监、邬驸马、刑部侍郎、巡按御史、锦衣卫等官一起调查此事,公之于众的情况,有真有假,此案既简单,又复杂,楚王朱显榕其实死有余辜,陆绎,你来说说。”
陆老三离座跪叩,还没来得及陈述,听到圣上说地上凉,让他起身说话,顿时眼泪横流,叩头谢恩毕,爬起来拭泪禀道:
“家父当年说,楚宗乱象横生,上下不君不臣、不父不子,内外人等长期怀怨抱恨,因此设局挑拨楚王父子,导致父子相残。
此案告破,楚乱未熄,王天赐告诉微臣,楚王次子朱英佥也非善类,嗣位后无恶不作,崇阳王等人助纣为虐,甚至冲击有司。
奉国将军朱显夸进京揭发,被崇阳王设伏杀死,朱显夸之子多方奏诉无果,直至隆庆五年,朱英佥暴死后,该案才大白天下。”
朱翊钧扭脸询问姑父:
“首辅先生密折上奏伪楚王案,冯大伴却转呈母后,我问了一句,还挨顿训斥,母后为何不让我知道?”
张昊斟酌说:
“楚宗案件涉及许多令人发指的细节,比如早年楚世子弑父案,牵连宗人、太监、侍卫、宫妇等众多人员,楚王先是中毒,继而被世子及其手下,用金瓜生生捶死。
锦衣卫开棺验证了楚王死因,其实楚王生前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是不是纳闷他为何这么坏?皇亲国戚享有太祖赐予的特权,有罪只许法司举奏,不许地方擅自逮问。
其后的诸君无不纵容宗室,犯罪无非是责令改过,就算大罪也不加刑,重者才降为庶人,因此宗室在其封地为所欲为,王府官和地方官犹如聋子的耳朵,纯粹是个摆设。
当今楚王是朱英佥之子朱华奎,年幼不能理事,由叔公武冈王朱显槐代府事,楚宗29人联名奏疏,让辅国中尉朱华趆进京上奏,咬定朱华奎兄弟二人不是朱英佥之子。”
他说着叹息,眉间忧色更浓,肃然道:
“通政使李际春按照首辅指示,以宫闱暧昧、年月久远为由,把奏疏压下,朱华趆无奈,当街拦住你姑爷爷轿子,我得知此事,去找首辅询问。
原来早在此人进京告状之前,楚府仪宾汪若泉便曾上奏揭发,楚府江太妃之弟来京,贿赂礼部侍郎王希烈、通政使周文缜等人,将奏疏压下了。
这些赃官已问罪,首辅也移文湖广巡抚,让那边暗中查勘,得知这朱华趆并非良善之辈,兹事体大,首辅便把揭发奏疏连同暗访结果上呈太后。”
朱翊钧的小眉头拧成一团,气呼呼拍桌子。
“这么大的事情,中外衙门竟敢隐瞒不报!”
“所以首辅先生才会施行京察。”
张昊憋住笑,肃容道:
“我和你娘谈过,楚祸旷日持久,今又爆出混乱宗室血统丑事,查勘结果无论真假,楚宗都留不得,你可明白为何要这样做?”
朱翊钧有些惊讶。
“宫中内侍犯错也是要打板子的,楚宗三代祸乱,当然要严惩,以儆效尤,可、可是?”
“楚宗不除,无法起到以儆效尤的效果,你还小,着眼处难免片面,太后起初不想让你知晓此事,适才又让我给你分说一二,原因就在于此。”
张昊忧虑满满的叹口气,接着给大侄子解释:
“两湖位于天下之中,兵家必争,领府十五、直隶州二、属州十七、县一百零八,宣慰司二、宣抚司四、安抚司五、长官司二十六,换言之,那里历来是少民族聚栖之地,都司卫所辖下的大小土司,更是数不胜数。
你或许不知道,嘉靖年间,东南倭患炽烈,每遇战事,朝廷必调湖广的土兵出征,土兵其实就是荷锄而耕的土民,而且湖广土司位于西南前沿之地,足以制衡川贵土司,若湖广不稳,叛乱必然波及西南,震动天下。
天下巡检司最多之处,在川陕鄂豫交界,却挡不住百万流民下湖广,讽刺的是,正是这些流民,把江汉和洞庭平原辟为粮仓,加之楚地泽国交通便捷,国初苏常熟天下足,变成如今湖广熟天下足,流民潮蔚然成风。
宗藩者,帝室之屏障,分封湖广的藩王比中州多,窥楚宗一斑而知全豹,其余宗藩也好不到哪儿去,当地土司看在眼里,会怎么想?南粤腊月下了雪,川贵滇尚有战事,楚宗若不严惩,天下大饥大乱之日不远矣。”
朱翊钧直到此时才意识到,湖广封藩之所以是全国之冠,缘由并非当地富庶,而是出于战略布局,可恨的是王府官和地方官,碍于宗藩天潢身份,或蝇营狗苟,或沆瀣一气,朝廷若是继续听之任之,视而不见,后果是多么可怕啊。
张昊见他鼻翼翕张,一副气呼呼的小模样,老怀大慰,孺子可教也。
“补救有内阁去办,你的任务是学习,宗藩并非一无是处,而是制度有问题,就像种庄稼,不除草除害,早晚自食恶果。
其实部分宗室也能洁身自好,为国分忧,在孝顺至亲、体恤同宗、赈灾济民、建设地方方面,起到很好的表率模范作用······”
“哼!姑父你就别替他们掩饰了,我估计首辅先生也不敢在我面前说宗室坏话,这就是楚宗之祸的根源。”
朱翊钧颇为丧气,天下宗藩何其多也,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张昊柔声道:
“何为大明江山?百姓也,于私,宗室是你家人,于公,百姓是你江山,任由宗室残害百姓,就要亡国亡天下,如何取舍看似简单,实则很难,否真楚宗祸乱不会绵延至今,打个比方,若是宗藩制度重新更定,你弟弟封国后犯罪,你舍得大义灭亲么?”
“他敢!”
朱翊钧急赤白脸怒叫。
“诸王多是漠视民生、侵害百姓之辈,宗藩制度不改,你无法保证弟弟不会步前人后尘,臭小子,别不服,这天下事,知易行难,就拿你姥爷来说,你娘也是干生气,没办法。”
张昊斜一眼在座的两个小透明,机会难得,他打算摆事实讲道理,与大侄子敞开了聊。
采芹提壶续茶,往来数次,庭院上空那个鸡蛋黄似的太阳悄然西斜。
夜影渐长,吞没了最后的天光,西府诸院灯火陆续点亮,辉映成片。
张昊送走皇嫂一家子,索性去松风水月馆混饭。
此院仿照西域伊斯兰风格宅邸修建,以水殿着称,苦夏时被素嫃霸占,成了众女的水上乐园,入冬楼台萧索难留客,张守真得以拎包入驻。
守真姐姐不便参与宴会,理当前来安慰一番,阴魂不散的妙典也在,饭后和几个小丫头围炉聊天,菊英亲自过来传话,只得匆匆赶去湖心岛。
挹海堂后进正房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东暖阁众雌济济,开茶话会似的。
张昊脱鞋挑帘进去,只见榻床椅凳摆了一屋子,诸女或坐或卧,幺娘在给大伙讲述奴儿干的冰雪生活。
绕去南榻边,给对面的春晓笑笑,爬到素嫃身边,殷勤滴取代朵儿,给公主殿下捏腿。
青钿抱着打瞌睡的莉莎起身,环顾一圈说:
“折腾了一天,都不累么?”
诸女岂能不识趣,嘻嘻哈哈跟着起身。
“今儿个阵仗闹得太大,供役如此繁琐,不累才怪。”
“我滴裴大奶奶吔,你来我往川流不息是真,怎么就累着你了?”
“麝月你个小蹄子欠揍是吧!”
“夫君真格是讨厌,早不来晚不来,人家听故事正有味儿呢。”
“我早就困了,还不是你们非要拉着我不让走。”
“卡珊去我那边,给我讲讲西洋的事儿。”
“我也去!”
大伙纷纷给素嫃施礼告辞,裴二娘拖到最后,幽怨地斜一眼小冤家,奈何媚眼抛给了瞎子,怏怏不乐地跟着诸女离去。
兰英带着小丫头把多余的桌椅几榻、盘盏杯碟拿走,春晓坐起来下榻,眉眼间阴云密积。
张昊慌忙爬过去抱住。
“姐姐给个面子,你若是走了,岂不是打我脸?”
春晓忍不住笑,多云转晴道:
“也不瞅瞅这里是谁的地盘儿,我上哪走去,起开,我去净手。”
“你还要脸?”
宝琴讥笑一声,拉住绣娘不让走,脑袋枕她腿上哼唧:
“好姐姐,给我揉揉脑门儿,洋酒喝起来挺不错,就是有点上头。”
张昊又跳到地毯上,屁颠屁颠地搂着幺娘上榻,歪她怀里唉声叹气。
素嫃抿一口朵儿送来的热咖啡放几上,把跳上榻的折耳猫搂怀里,蹬了他一脚。
“尧娥哭闹肚子疼,荷英说寄莲是你带过来的,正宴前嫂子离席,不会是找你吧?”
“嗯,是找我。”
张昊手上按摩不停,心中暗暗叹息,公主、宝琴、幺娘,眼前这三位,便是西府三巨头。
至于屏风后转过来的春晓,如今最让他省心,与大伙的关系也处得异常融洽,这位小心眼姐姐听他劝,没有和宝琴争权,除了脸色有点冷,几乎挑不出毛病。
他的眼神和宝琴交汇,对方眉梢吊挂的狐疑和嫌弃呼之欲出,可见小娥泄露了他和太后私会之事,不过小娥是他故意留下,以防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惹人猜忌。
“你以为皇嫂不打招呼就带着大队人马过来,真格是走亲戚?”
“我只知道你是惹事精,若听话放乖些,哪有恁多烦心事,口干,倒杯茶水我喝。”
幺娘捏住春晓递来的茶盅倒嘴里。
“太后为何要单独见你?”
“你倒是说呀?”
素嫃放了猫咪,又蹬他一下,扑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呵斥。
张昊苦笑道:
“币改增俸、京军整顿、屯田水利、矿务国有,太后只想占尽好处,却不愿承担骂名。”
这个老婊砸!
宝琴噌地一下坐起来,怒火却无从发泄,劈头盖脸冲着自己男人而去。
“你个傻缺!就不该把银楼交出去,瞅瞅你一片忠心换来了甚么?小命都差点丢了,一家大小镇日价为你提心吊胆,气死我了都!”
素嫃听不得银楼二字,心尖掣疼,嘴里发苦,又是一脚蹬了过去。
“你是猪么?!”
幺娘自个儿倒上茶水,笑盈盈看小孩似的打量三人,她深知张昊是个财迷,岂会舍得把命根子交出去。
春晓歪在幺娘身上责备他:
“你做的事桩桩件件要命,上下都被得罪过来了,亏你还笑得出来,太后也真是的,一点担当都没有。”
绣娘坐在一边叹气,天家母子联袂拜年,张家蒙受如此恩宠,她心里毫无喜意,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她早就懂了,起身去外间,把逗弄猫咪打发闷子的朵儿支走。
张昊挪到榻桌边嗑瓜子,挑眉说: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除了受着,我还能怎么着,这当口留京不行,否则就是过街鼠。
过罢灯节,我替父亲去湖广处理楚宗之事,也算躲灾,放心,一切都在为夫算计之内。”
“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宝琴娥眉紧蹙,阴着脸道:
“你就不能消停些么?”
“你们若是去过海外,就不会替他担心了,千军万马也没见他破个皮儿,这点阵仗算甚。”
幺娘打个哈欠,推开倚在她身上的春晓,起身下榻。
素嫃心里豁然一松,忽又疑惑道:
“姐姐别走呀,夫君不是说他从没上过战场么?”
幺娘笑道:
“他向来是躲在后面使坏的,你们玩吧。”
张昊哭笑不得。
“那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好不好?”
幺娘摆手不让绣娘相送,带上春晓指派给她的大丫环巧儿离去。
绣娘回屋脱了氅衣,见几人闹成一团,苦笑道:
“适才还愁眉苦脸,怎么眨眼就没事人一般?”
“暂且饶你一回。”
张昊放过躲到春晓身后的宝琴,搂住绣娘说:
“放一百个心好了,有公主在,没人敢打咱家主意,再说了,太后还没尝到甜头,岂会让他们动我。”
“多带些人手才好。”
绣娘见他微笑点头,出去叫兰英她们伺候公主就寝。
丫头们忙着伺候公主,女人们去铺床叠被,张昊倚靠榻桌,双脚搁在金盆里泡着,眉心微皱,思虑渐重。
大刀阔斧厉行改革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得罪既得利益集团的后果很可怕,搁在从前,他绝对不敢与勋贵集团决裂。
即便帝国的实际掌权人李太后,也吓得哭啼啼求他背锅,这里面固然有演戏成分,但也不能否认,李太后惧怕勋贵集团。
他原打算躲张居正后面,躺着上分,可惜能爬到食物链顶端之人,没有易与之辈,张居正和李太后何尝不是把他当炮灰。
局势往往随时新,造化偏偏爱弄人,身上若无千斤担,谁愿把苦往下咽?
其实当李太后委婉要求他背锅顶雷那一刻,他的内心深处奔腾呼啸着一万个——不是草泥马,而是我愿意,百感交集的泪水,根本止不住。
启动币改就已经得罪了勋贵,矿冶收归国有更别提了,俗话说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他怕背黑锅?何况李太后不是丢黑锅,分明是送大腿。
虽然他不愿承认,但是不得不说,细数那些年抱过的大腿,最粗壮最坚实者,非李太后莫属,何乐而不抱?像这种黑锅,请再给我来一打。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万历朝这块幕布太小了,已经遮不住他张英雄的伟岸身躯,那就只能现身台前,从此以真面目示人。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他要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瞧瞧,驸马爷到底有几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