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正南门曰:大明,入内即中心御道千步廊,门前是南北交通要冲和繁华商业街区。
这里北接皇城,南连外城,东侧通东江米巷,可至崇文门内大街,西侧通西江米巷,可至宣武门内大街,中心为官员朝觐和皇帝出行的御道。
整个街区内塌房商铺鳞立,道路纵横交错,形如棋盘,故称棋盘街。
张昊走西便门入外城,经宣武门、西江米巷,来到阔静无尘的棋盘街。
竟日喧嚣的中心商业广场已经戒严,阔四丈的御道两傍禁军森列,店铺关门、战车填巷,一派肃杀之气。
“哟、这不是老六么?”
一群京营禁军将官打胡同口红铺大院出来,个个披挂重甲、头戴簪缨宽檐头盔,其中一员小将正是惠安伯家的老六张显。
还别说,这娘炮一身戎装打扮,简直帅呆了,张昊甩镫下马,过去拍拍张老六那防御强大的铁护臂,笑道:
“真打算从军?”
“你就别拿我开涮了,就我这这身子骨儿,别说去漠北,走到半路就歇菜,正要巡街呢。”
张显应付一句就走,其余将官更不鸟他,夹在人群中的徐文璧点头示意,也随众而去。
如果说京卫是分布在城内外的驻军点,京营就是从中抽调精锐组成的首都机动兵团。
京营编制屡经变动,嘉靖后期恢复永乐时的三大营,即五军、神机、三千,隆庆年间,文官勋贵为争夺总督京营戎政撕逼,最终勋贵获胜。
因此,诸营均是勋臣提督,辖下坐营(管哨)、坐司(管掖)多是勋贵子弟,这些家伙锦衣玉食享受惯了,开春就得去漠北喝风屙烟,否则军职与月饷保不住,不恼恨他才怪。
张昊把缰绳丢给铺院站岗的士卒,径直往三楹上房去,和他预料的一样,朱时泰鸟人也在,正和彰武伯杨炳坐在茶几边说话。
“老叔、哎——”
他见朱时泰扶着圈椅要起来,赶紧过去按住。
“大哥安坐,你跟我客气啥,适才碰见老六他们,估计老叔在此坐镇,索性过来问问,刺客抓到没?”
“听说当场就抓住了。”
杨炳入座,捋着胡子说:
“我去内阁问过吕调阳,皇上无恙,便在此等候宫里消息。”
“无恙就好、无恙就好。”
张昊松口气,下意识瞟一眼朱时泰,这位糖尿病患者一身三品武职虎补绯袍,正拿肥眼泡瞧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一早去了西郊工地,闻讯差点吓出个好歹。”
朱时泰夹着雪茄说:
“都吓得不轻,过来时候遇见弟妹舆轿,你进宫方便,赶紧去瞅瞅吧。”
张昊抱手匆匆告辞,一路之上,朱时泰肥脸带忧的模样,犹如一团阴云,在他心头萦绕盘旋,挥之不去。
成国公朱希忠兄弟二人,提掌京营羽林和锦衣缇骑,实乃皇明公司真正的大佬,张居正和冯保与之相比,只能算打工仔。
不过两位实权大佬都熬不久了,尤其朱希忠,已经奄奄一息,随时都会挂掉,独子朱时泰袭爵后,按例要充任五府职务。
提督京营的杨炳是第三代彰武伯,之前担任后军都督府左都督,这位京营瓢把子看似风光,其实是成国公家的提线木偶。
所以朱时泰才会出现在铺院,这位大哥面带猪像,心中嘹亮,正是北方走私集团最大黑伞,李伟、陈如松之辈,喽啰尔。
朱时泰的京圈大佬地位无人能撼,他也不敢小觑,甚至在币改前亲自登门,邀请对方入股赛马场,以此来弥补对方损失。
对方压根不领情,京郊工程差点烂尾,就是这位大哥搞鬼,对方的心情他能理解,国际走私被币改狙击,换谁都受不了。
朱希忠两兄弟行将就木,倭银走私莫得搞头,跟着大哥混,三天饿九顿,小弟们难免有想法,朱时泰岂会坐视人心涣散。
他严重怀疑,朱翊钧遇刺,就是以成国公为首的勋亲贵戚所为,成败不重要,能让天家重新斟酌币改、收矿和军改就行。
从左掖门进入大内,右手便是内阁的四合院,随行的小答应见他东张西望,哈腰说:
“驸马爷,元辅这会儿在云台。”
建极殿后面是云台门,张昊拐进三楹小殿,坐在绣凳上盯着手中信笺的张居正抬头,起身把信笺折叠好收进袖袋,说道:
“我正愁没法脱身,恰好你来了,谭纶他们还在兵部候着,都掌蛮的事拖不得,圣上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刺客······”
他说着瞟一眼不远处的内侍,张昊会意,让那两个小黄门出去。
张居正低声道:
“闯宫者初供自称王大臣,曾投军戚继光麾下,在前司礼监掌印陈洪家充役,后来混迹京师,穷困潦倒,便穿上偷窃的内侍巾服混入宫内,恰逢圣驾出乾清门,侍卫发现他形迹可疑,将其拿获,搜出利刃两把。”
张昊吃了一惊,他惊的是案涉戚继光,至于皇宫里冒出一个刺客,他一点都不惊讶。
闲杂人等或出于好奇、或盗窃财物,混入宫内之事真滴很常见(《明实录》多有记载),处理无非是杖责充军,但是这一次正当京军大改制,又牵涉戚继光,他当即就认定这是一起政治阴谋。
二人四目相对,张居正双眉紧锁道:
“圣上当时被护送回宫,对初供一无所知,冯保立即派人通知我,获悉此事,我当时也是惊诧莫名,放心好了,此案不会牵涉戚继光,冯保拎得清轻重。”
正所谓:明人不待细讲,张居正选择这个携手一致对外的时机,承认内外二相之间存在攻守同盟,向他示以坦诚,张昊不佩服都不行。
“回头再聊。”
二人出殿作别,张昊来到内廷后三宫正门,小答应飞也似里外递话。
“驸马爷随奴婢来。”
枝儿和相熟的宫女在乾清宫头进院落西庑房说话,忽然看到院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嗖地一下跑到廊下,却见他头也不回摆摆手,噘着小嘴又返回屋子。
张昊进了二进院,看见乾清宫管事太监孙海站在第三进值房外,过去假惺惺行礼客套。
“这么多人,公主、娘娘们都来了?”
“大长公主住的近,闻讯急慌慌就来了,哦、太后、太妃全在。”
张昊对身边的小答应说:
“去禀报圣上,川蜀军报来京,元辅去兵部了。”
“愣着作甚?”
孙海人老成精,明白这位驸马怕人说三道四,不愿入内,呵斥那小黄门赶紧去传话。
张昊笑道:
“内翰,冯掌印也在?”
“在,都在。”
孙海老脸带笑,煞是和善,那不是礼节性陪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张昊觉得这个老太监是幸灾乐祸,大内宫禁森严,竟然闯进外人,这黑锅冯保必须背。
“姑父——”
“哎呀、慢着些!”
俩屁孩子飞奔而来,朱翊钧兴高采烈,不像遇刺,倒像中了福彩。
张昊抱起花蝴蝶似的朱尧娥,卟卟亲几口,转身绕廊往东配殿那边去,问怀里的小家伙:
“想我不想?”
“想。”
小家伙有些委屈,扁着嘴说:
“母后不带我去清华园,也不许我去太液池(西苑)溜冰。”
“我和你娘说说,去我那边住几天好不好?”
“太好了!我要抽冰猴(陀螺)、还要坐爬犁!”
小家伙雀跃欢喜,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搂着他脖子舍不得松开。
“姑父,我呢?”
朱翊钧一脸希翼,抓住他胳膊猛摇。
“休沐再说。”
张昊无情拒绝,进了匾悬“知不足斋”的次间坐了,问他:
“刺客哪来的审出来没?”
“东厂那边还没消息。”
朱翊钧憋不住笑出声,得意道:
“那些侍卫太笨了,刺客还是我察觉的呢,轿子抬出乾清门,我看见一个内侍从西面过来,鬼头鬼脑的,他个头很高,原以为是收夜香的,又觉得时间不对。
而且也不见车子,他胆子好大,不靠墙边跪着还罢,居然直奔过来,他不是侍卫的对手,当即就被抓住,搜查后在那人腋下发现两把短刀,肯定是个坏蛋!”
晴儿端着茶点过来,朱尧娥探身取糕点送姑父嘴边。
“这是我和母后一起做的,可好吃了。”
“小乖乖你可真是了不得,都会做糕点了,嗯、好甜。”
张昊笑眯眯咬一口,喝口茶说:
“前面皇极、中极、建极三殿是朝会之所,武英、文华两殿是你上课、斋戒、用膳之所,此外无非阁臣、太医、内侍值房。
大内外围六门、内围八门,刺客出现在乾清门,有四条路,路一:从大臣进出的长安左门和右门入内,在乾清门附近候着。
平日阁臣到文渊阁要走此路,大约有四里地,今日文华殿开日讲,对了,还要准备后日的经筵,人来人往,搜查盘问严苛。
路二:从西安门入皇城,再从西华门入宫城,最后到乾清门,约七里地,此路经过西苑,没人带路不行,有人带路也危险。
路三:从东安门入皇城,再从东华门入宫城,大约二里,路程极近,二门之间增建两道门禁,盘查极严,钻这个漏洞极难。
路径四:从北安门入皇城,再绕至东华门入宫城,大约八里地,这条路在所有入宫方案中最长,但风险最小,成功率最大。
进入北安门之后,南行从黄瓦东西两门前经过,到达万岁山(崇祯上吊的煤山)后的北中门,绕着万岁山东墙往南去即可。
南行途经都知监、印绶监,到达万岁山北上东门,南边就是宫城护城河和玄武门,门内东长廊是内侍居所,进宫无人阻拦。
总之,不熟悉内情之人,不可能凑巧来到乾清门,这人身藏利器,抱有求死之心,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而且是蓄谋已久。”
这一通有理有据的分析,都落入旁边的晴儿耳中,当即叉手施礼退下。
张昊就是说给这位李太后心腹、掌礼乐起居的正五品尚仪听的,建言是他份内事,至于侦缉审问、整顿宫禁,轮不到他操心。
他没在大内久留,出宫打发候在棋盘街的家丁回去,策马出城。
他忙滴很,赶在南下之前,把无线电班学生的课程授完才是正事。
日月掷人去,天外云卷舒,又是一帘夕照。
天海楼后院里,蜷缩墙头享受落日余晖的猫咪似乎听到什么,忽然起身,借助墙角那堆积雪跳落青砖地面,冲着侧门喵喵叫。
虚掩的门扉吱呀打开,祝小鸾等他推车进来,插上门栓,转身看见二楼窗边闪过的身影,去枣树下拍打晾衣绳上的被褥,没好气道:
“明明想来,却说不能打搅你做事,你也一样讨厌,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害我东奔西跑,别走呀,被子抱上去,今日酒楼没甚么客人,妈妈图省事,在前面做菜,我去搭把手。”
二楼上,莫愁执笔坐在书桌边,见他进屋,冷着脸搁笔,起身去炉子上提水壶。
张昊抱着被褥去里间,看到堆在床上的金缕被、黑貂褥,转过折叠屏风问她:
“你打算住这里?”
“与我何干,褥子是妈妈带来的。”
莫愁取了他背着的挎包,见他衣襟袖口沾染油污,蹙眉拉着他手瞧瞧。
甲缝里也有黑泥,趁他洗手的当口翻看他里衣领口,倒也干净。
看来手上和袍服的污渍是做事弄脏,否则这个男人真是没救了。
拿着挎包去桌边检视,看到那一沓考卷笑了笑。
张昊洗洗手去书桌边坐下,只见雪白细纸上写着:
薄于蝉翼难供恨,密似蝇头未写心,疑是落花迷碧洞,缘何轻雨洒满襟,还真是一腔幽愁暗恨,笑道:
“听说姐姐最近在恼我?”
“休要涎皮赖脸惹我讨厌,你怎么就狠心把我蒙在鼓里。”
“开年事多,冷落贤妻也是有的,至于蒙骗,简直天大的冤枉,小鸾说你进城了,学生们的考卷我都顾不上批改,马不停蹄跑来伺候,为夫哪里敢骗你嘛。”
莫愁疑惑道:
“四嫂不是说金玉住这里么,人呢?”
“回塞外了。”
莫愁瞥见他袖子下压的诗笺,脸色顿时恢复清冷,凝睇发嗔:
“差点又被你蒙混过去,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南下?”
“谁告诉你的?这个、好姐姐,你总得体谅一下我的难处,我是真的不敢回去住,你想想看,若是挨个给你们解释过来,还不得把我累死?”
“自作自受!万里迢迢把爱丽丝、卡珊她们带回来,怎么没听你叫累?爱解释不解释,妾身岂敢奢求,若非小鸾生拉硬拽,我才不会来,哎呀、讨厌!”
莫愁抚今追昔,越说越恼,双眸中不觉便泪水朦胧,冷不防被他一把拉怀里搂住。
来不及挣扎,嘴巴又被堵上,咿咿呜呜,胸中的幽愁暗恨,来不及升华就烟消云散了。
良久唇分,想起妈妈的叮嘱,又生出些懊恼来,捶了他一记,噘着红艳艳的樱唇娇嗔:
“就会欺负我。”
“为夫疼你尚且来不及,岂会欺负,就像这首诗,好姐姐,你也是读书读傻了,动不动就要学文妇呻吟,岂不是自找罪受。”
张昊抚抹妻子微微蹙起的眉峰,猛灌迷魂汤。
“难为贤妻每日奔波,为夫心里岂能无愧,南下是迫不得已,我会早点回来。”
“你这人素来口不对心。”
“哪有。”
这位妻子出身低,自尊心强,心性极傲,平日里不戴首饰、不涂胭脂、不画唇红,一年到头跟着青钿在外做事,宛若枝头散发芳香的蕊朵,比那个只会鸡争鹅斗的王宝琴强多了,张昊说着去啄樱口。
莫愁丢他一个白眼,嘴角却漾出笑意,忍不住耳鬓厮磨,嘴对嘴狎昵。
“我的儿,是谁横眉冷眼说不想进城来着,这就等不及了?”
裴二娘系着围裙进里间,望着二人的目光里满是促狭戏谑,把一封信件递给他说:
“素嫃让人送来的,狗奴才作怪,口口声声公主有交待,要当面交给你,老娘恨不得一巴掌扇他个满脸桃花开!”
莫愁起身,藏在袖中的纤指掐了妈妈一下,解了她的围裙系上,移莲步款促湘裙,下楼往前院伙房去了。
“几日不见,下巴都有点尖了,腰身也瘦了一圈儿,姐姐还没找你算账呢,心肝儿好弟弟,怎么不吭一声就要南下?”
裴二娘把室内花灯都点亮,却见他呆若木鸡、脸色凝重,好奇去看他手中的信笺。
张昊把信笺给她,起身在屋子里转圈踱步。
如果说币改断了朱时泰的来钱路子,京军改制则毁了其父编织的权利网,闯宫弑君的刺客自称戚继光军中逃兵,在他看来,幕后指使定然是朱时泰,目的自然是阻止京军换防。
厂卫酷刑之下,无人能守口如瓶,朱时泰既然丢出王大臣,那就有把握不会引火烧身,可素嫃这封信上却说,冯保上报刺驾案的幕后真凶是高拱,日了狗了。
今日张居正上奏,将闯宫弑君案渲染得非常严重,甚至扯上星象示异,伏乞敕下东厂彻查,永绝祸本,奏疏只字不提高拱,针对的就是高拱,这位首辅已经被私欲蒙蔽了心智。
高拱才干超群,德高望重,于国家有大功而无小过,张居正和冯保施展卑鄙的手段赶其下台,强加的罪名,连自己都说服不了,遑论服众。
回籍闲住的高拱,是压在内外二相心头的一块大石,谁敢保证,高拱不会咸鱼翻身、卷土重来?好死不死,朱时泰悄咪咪把一个绝佳的机会送到了二人面前。
冯保是东厂宗主,既然可以禁止刺客牵扯戚继光,当然也可以让刺客攀咬高拱,于是私欲压倒公理,一场自以为高明的阴谋正在酝酿发酵。
朝野官员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只是慑于内外二相背后的皇权,敢怒不敢言罢了,当高拱全族老小丢掉性命,张居正和冯保的死期就到了。
不得不说,王大臣闯宫弑君这一招简直不要太妙。
不但让支持改革的皇室心存顾忌,还触发了内外二相的心魔——仍然活蹦乱跳的高拱。
冯保威逼利诱得来伪供、张居正上奏彻查,急不可耐入局,这不是傻,而是自私自大。
这就是勋贵翘楚、京圈一哥的手段,利用人心的贪嗔痴慢疑,把改革派送进死局,一石数鸟,俨然高手。
张昊冷冷一笑,拽过信笺凑去烛台上。
“哎——,我还没看完呢。”
裴二娘跳起来去抢,张昊一巴掌甩她屁股上,盯着燃烧的纸笺说:
“一个字也不能泄露,包括你哥!“
“你个小坏蛋,动手没轻没重。”
裴二娘揉着屁股腻声娇呼,斜偎他身上搂住,那双含情目媚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好弟弟,你若是连姐姐也信不过,还能放心谁?炖菜还没熟呢。”
张昊闻弦歌而知雅意,佳人颊晕红潮,丹唇逐笑,委委佗佗美也,奈何他不得空,环着柔弱无骨纤腰说:
“此事非同小可,哎呀——疼!你故意的是吧?我去趟学士府,不消半个时辰就回。”
裴二娘顿时便有些着恼,投过去的目光也变味了,满是失落和责怪,却无可奈何,搂着他一并出屋,恋恋不舍叮咛:
“给你做了最爱吃的小鸡炖蘑菇,等你回来,正好烧得香喷喷骨脱肉化,别坐轿,骑自行车快些,莫让姐姐等得心焦。”
纱帽胡同,学士府后宅。
蓉儿接过厨房丫环送来的托盘,端着进厅,把糖醋小排、葱烧海参放八仙桌上。
“老爷,张驸马在大书房。”
张居正放下筷子,拿着递到手边的帕子擦擦嘴,瞥一眼勾头吃饭的闹闹,起身道:
“你们先吃。”
在书斋伺候的游七见老爷过来,躬身退下,站在第二个廊柱边侧耳倾听室内说话。
张昊摆手不接老张递来的醉太平,开门见山道:
“先生和冯保联手捏造弑君案,想过后果没,且不说高拱族灭之惨,如此过分、离奇、荒诞、狠毒,你就不怕朝野舆论么?
那些科道官,尤其是刑科诸给事中,岂会替你分担枉法杀戮前任首辅的责任?即便科道上疏压得了一时,你压得了一世么?”
张居正眼角微不可察的抽掣几下,阴沉沉的脸色犹如一渊寒潭,弹了弹烟灰,叹气道:
“冯保亲口保证,此案决不会跟戚继光扯上任何关系,谁知他扭头就上报幕后主谋是高拱,他与高拱的仇怨人所共知,此人心胸眼光不怎么地,却有搅动政局的实力,我和你一样,也是忧心忡忡。”
张昊按住呼呼上窜的火气。
“严嵩杀夏言,徐阶杀严世蕃,高拱想杀徐阶,如今高拱也要死了,先生你如何能脱得了干系?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先生真的不怕流言蜚语?届时冯保可以躲在深宫,你呢?人心尽失,改革又该如何实施?”
张居正冷淡地回道:
“驸马以为攀诬高拱是我主使?别人非议我,我无所谓,你我是交心之友,如果连你也抱着这样的心思,着实令我心冷。
冯保拿着伪供进宫,番子已经去凤阳逮捕陈洪,高拱新郑老家也派了人,我只能给高拱去信安慰,设法让他们秉公办理。”
“执迷不悟!”
张昊拍案而起,上靠太后护体,下靠元辅奔走,自己躲在在中间得利的算计即将破产,气得他鼻子都歪了,戟指怒斥梦中人:
“勋贵势大,你退而求其次,想借机除掉高拱,这是幕后黑手事先算计到的,毕竟内外二相联手,抹掉高拱真的不难,可你和冯保无法收尾!
你们只能威慑文官,奈何不了勋贵,高拱前脚砍头,他们后脚就会跳出来,你觉得炮制伪供的厂卫和刺客会不会反水?届时你们将万劫不复!”
张居正冷哼一声,扯开领口,又续上一支醉太平,滚滚浓烟喷出,笼罩了他的头面。
张昊的言辞如脱缰野马,哔哔道:
“厂卫这两个缉事问刑衙门,从来都是皇帝控驭,奉敕主管厂卫的头目只对皇帝负责,所办案件也是直接奏报皇帝,如今却勾结二相,蒙蔽圣聪,这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开弓没有回头箭,改革早已触动勋贵集团的利益,你以为一切罪名推给冯保就万事大吉?他们不会放过你,一个圣眷全无、人心尽失的首辅,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死人!”
张居正强自镇定,额头上涔涔而下的冷汗,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恐。
对方所说他不是想不到,而是利令智昏,心思陷入此案的过程关节、有关人物的态度、以及利害关系之中,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罹上更甚于高拱的不测之祸而不自知。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利用闯宫弑君案除掉他和冯保之人,正是当日利用揭帖(此处指民间大字报)公布李迁行贿名单,妄图离间他和冯保关系、引发京师官场海啸之人!
张昊见他满头大汗的狼狈样子,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此案尚未了结,具体如何补救是张居正的事,用不着他来越俎代庖,抱手一揖说:
“适才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海涵,告辞。”
“且慢,咳。”
张居正端起茶水润润沙哑的嗓子,深吸一口气说:
“闹闹不能再待在京师了,你南下顺路,替我送她去江陵。”
张昊缓缓点头,闹闹三天两头往工地跑,与文远的关系路人皆知,朝堂恶斗打响,小辫子焉能送给敌人,弟弟也不能留在暴风眼了,可以踢去塞外打磨一番。
禁户千通鼓,天街万点灯。
元宵灯节过罢,京师的夜晚又恢复宵禁常态,诸坊厢巡街士卒丁壮提铃喝号,御风火、察奸盗。
张昊中途拐去报馆,回到米市口酒楼时候,已是戌时末。
一夜按下不提,翌日快中午被叫醒,搬开身上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下榻,祝小鸾给他披上袍子,抱着东府送来的衣物,跟着去浴房。
“程前半个时辰前过来,说年前发配充军的高家奴仆,被番子押往诏狱了,我原打算午饭时候再告诉夫君,适才小铁棍寻来,海瑞着急见你,只好把你叫醒。”
祝小鸾扯开他袍带,收了脱掉的衣物丢盆里。
张昊若有所思跨进浴桶。
高家奴仆牵涉李迁案、纵火案、兴教寺案,却因案子背后牵涉新旧首辅博弈、顺天府与厂卫争权、皇室和勋贵较力等原因,反而被另案处理。
令他费解的是,闯宫弑君案发不久,充军塞外的高家奴仆,居然闪电般押解回京,这种效率,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可以称作匪夷所思。
按照大明司法程序,仅凭弑君刺客口供,以及当场搜出的物证,弄死高拱算不上完美,把高家奴仆,以及陈洪等人屈打成招,才叫铁案如山。
海瑞急着见他,自然是不愿看到高拱蒙冤被害。
他蹬车赶到府衙,径直来到签押院。
坐在案后翻阅卷宗的海瑞看见他,呼地一下抖掉肩头老棉袄,怒气勃发绕过案头说:
“高拱虽专擅朝政,但他决不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来,这是共识!冯保和张居正分明要把假案办成铁案,事态已经到了十万火急当口,驸马难道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么?!”
“先生息怒,我这不是来了么,你找过张居正?”
“我不找他找谁?言官上疏要求将此案移交法司,张居正票拟谕旨,严厉压制!
他张居正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还要帮着阉宦,做这丧心病狂之事?!
我去内阁,他当场就把茶碗摔到地上,自称一心为国,只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若清白无辜,为何要上疏要求东厂严查此案?他意欲何为,难道不是明摆着?!”
海青天愤怒控诉之际,眉扬须飘,双目喷火,兼且唾沫星子四溅,杀伤力端的惊人。
“我这就去内阁!”
难怪张居正要摔杯子,张昊也吓得做出战术性后撤,拢手麻溜告辞。
京师舆论哗然,相信张居正会借势趁机,劝冯保收手,他没去内阁,而是风驰电掣,去了锦衣卫衙门。
他心里有个疑问待解,闯宫弑君案前脚发酵,充军塞外的高家奴仆后脚提回京师,厂卫的办事效率高得离谱,此事不闹明白,他恰饭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