辘辘声中,那巨汉推着四轮车入厅。
擎盘里的蜡烛依次被妆怜点亮,居中屏门悬挂的中堂书画、黄花梨条案桌椅、五彩官窑瓷器,在清水砖铺设的暗色地面反衬下,散发出影影绰绰的光晕。
灰帽灰袍的寄莲缓步下楼,去屏前条案左边的太师椅里坐下,佩剑斜放案头。
她发觉苗理圭并非盘坐,而是双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清泠泠道:
“倏焉数载,想不到你尚在人间,怎么,找我清算旧账?”
险死还生的过往不堪回首,苗理圭胸中气涌,发出几声桀桀怪笑,从袖袋里摸出烟卷点燃,磨牙凿齿道:
“令师可好?”
寄莲眉眼陡地露出森冷寒光,讥讽道:
“如此嚣张,看来你已投身罗家,呵呵、当年宋鸿宝与罗佛广等人妄图谋害家师,若非家师念及旧恩,早已取了罗家兄妹首级,你以为他们能庇护你?”
苗理圭又是一声怪笑,从妆怜奉上的茶盘之中取了一盏,呷一口放在手下搬来的茶几上,抬眼悠悠说道:
“我很好奇,李国用被石自然倚为心腹,要啥有啥,怎么就和你们勾搭上了?”
寄莲心中猛地一凛,李迁难道被闻香教劫走了?不会不会,李国用已经收到余款,李迁不可能在闻香教手里,否则就不是苗理圭来了,而是寿光征!
从苗理圭进院,再到进厅奉茶,她没看到石家婢女妆怜露出任何异样,说明妆怜在石家见过此人,还有个更大的可能——苗理圭一直藏匿在石佛口。
若是如此,李国用不会不知道苗理圭的存在,可他并未向师姐回报过此事,也许是李国用心存二念,也许是石自然从没向外人泄露过苗理圭的身份。
“我明白了,你和死鬼宋鸿宝一样,豺狼成性,只是想利用罗教,挑拨我们内斗,还别说,只要两家打起来,不但你能报仇,小皮匠也不用再做傀儡,寿光征莫非已被你杀了?或许李国用也被你杀了,厉害啊。”
“哈哈哈哈哈······”
苗理圭仰脸一阵鬼嚎似的狂笑,配上那凄厉如夜叉的面容,让人头皮发炸,笑声甫歇,他喘着气嘶声道:
“实不相瞒,起初我确有此念,不过罗教主英明睿智,我这点微末算计,未免贻笑大方,再说了,我之痛楚,皆拜张砍头所赐,此番前来,乃是奉命探望贵客,此外并无他意。
报纸天天宣扬义学免费,毕业就能捧上金饭碗,泥腿子有了盼头,着实不好糊弄,大伙窝里斗没啥意思,罗教主因此邀请各路同好来石佛口,一是化解旧怨,二是合作发财。”
寄莲暗暗松了口气,苗理圭果然寄身于罗教,甚至已经察觉到李国用的可疑之处,因此才会出言试探她。
“小皮匠不敢见人么,为何让你过来?”
“教主醉酒,不省人事,是寿光征让我来的,合作之事,想必李国用已经告诉你了。
天下教门无数,除了贵派和罗家,余皆不成气候,公司成立,他们也只配打杂跑腿。
北地需要南货,此事还要仰仗你们,二股东自然是贵派的,总之,一切都可以商量······”
“所以寿光征就让你来威胁我?”
寄莲冷冰冰地打断他,不屑道:
“我若是不答应,是不是还要绑了我?”
“尼师误会了,寿光征觉得你我是旧识······”
“送客!”
寄莲拿起桌上佩剑,甩袖离座。
苗理圭忙道:
“合则两利,小友考虑一下,李国用私下与贵派勾结之事,我可以装作不知道。”
寄莲置若罔闻,苗理圭显然不知道李迁的事,对她来说,仅此就够了,其余无关紧要。
时人四季祭祖,七月半会奉上新收瓜果蔬粮,让祖先尝新,佛道二教为了割韭菜,遂与民俗合流,释家曰盂兰盆节,道教曰中元。
石佛口普渡大会的序幕七月初一便已开始,百姓把高祖考妣牌位一一请出,恭敬地放到供桌上,设香炉香盒,每日按时供奉祭品。
七月十五地官临凡,定人间善恶,道观寺庙举行斋蘸法会、盂兰盆会等法事,是夜冥辉普照,俗、僧、道,广施盂兰,同祀亡魂。
滦河干涸断流,不耽误人们放路灯,男女老少沿途撒盐米、摆祭品、焚纸钱,布施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
寄莲前往事先约定的地点,见到石佛口前亭后店的账房娄凤山,诸事交代罢,返回娘娘庙,心中再无牵挂。
忽忽数日,这天石自然亲自下帖相请,寄莲乘轿来到雷谷庄,也就是负责接待四方信徒朝贡之处,前亭、后店、东谷、西楼之东谷。
朝贡即教区堂口定期前往石佛口送银,所奉银两多寡,作为各级头目上升教阶的主要依据,与后世传销雷同,各级骗钱,层层剥削。
寄莲下轿进庄,路过演武场,见到几个内门弟子在拆解社火鱼龙舞用的灯具,无数小鲤鱼灯和一条巨龙灯。
鱼龙舞只有京师百姓才能欣赏到,这是一种杂技幻术,又名鲤鱼化龙,其实就是从一个鲤鱼灯的肚子里,变出一条长长的巨龙。
鲤鱼化龙表演每三年才玩一次,皇家出灯的场面蔚为壮观,那条鲤鱼灯幻化的巨龙,要上百人舞动,配上乐队、鱼灯、引灯、散灯等,人数更多。
闻香教的鱼龙灯虽然缩水严重,但是这种戏法乡民罕见,对树立闻香教的形象大有裨益,至于制作“缩龙为鱼”的图纸,肯定是从皇家内府弄来的。
演武场北厅里人满为患,美酒飘香。
一个石家婢女扮做观音大士模样,手托玉净瓶,正在给一圈持杯围观者斟酒,瓶子很小,酒水却如何也倒不完,众人啧啧称奇。
“今日做的不错,看来昨晚你下功夫了。”
站在旁边观看的一个道姑笑眯眯夸奖婢女,给进厅的寄莲颔首示意,扫视众人,傲然道:
“服不服?”
“一个小小的彩法机关而已,就这也想占股?”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黑瘦中年人,破烂衣裤,膝盖下露出两条肮脏毛腿,而且赤着脚,蒲扇大手捏着茶盏,大喇喇歪坐交椅里,活脱脱一个乞丐。
这厮是个有名的盗墓贼,绰号李塌鼻,传说洛阳北邙山被这厮挖遍了,头一回来石佛口便被奉为贵宾,也不知道这厮给石自然献了啥鸡扒宝贝,操!
那道姑冷哼一声,帮婢女把装扮观音的行头卸下,众人转圈察看,顿时恍然大悟,有人不屑、有人哈哈大笑、还有人索然无味入座。
小小的玉净瓶之所以不停冒酒,原来瓶底有个洞,插了一根弯曲小管藏在手心,连接羊肠,绕到右臂捆绑的储酒软囊,婢女只需在袖袍下挤压软囊即可。
“是不是都觉得,这种自来水机关没啥大不了的?姑奶奶不说,你们又有谁知道?”
那道姑延手请寄莲入座,撩袍坐她下首交椅里,抖抖袖子望向斜对面的乞丐,鄙夷道:
“李塌鼻子,你那点微末道行,也只配钻穴挖洞。”
李塌鼻夹着烟卷反唇相讥:
“我有一事不明,还望仙姑赐教,等月底报恩会上,不知你耍的是观音老母、还是倒酒侍女,哈哈哈哈哈······”
何仙姑那张颇有几分姿色的脸蛋有些发青,抿口茶道:
“仙人能酿酒自然也能赐药,机关是其一,还讲究药法、手法等诸多玄妙,届时先用迷香让与会之人找不到北,再造出烟雾,推着莲花宝座缓缓前行,不进大殿,派人取杯承接药水即可,别说内门弟子看不清,外围百姓也瞧不真,再说了,谁敢凑近去看,找死么?”
厅上众人若有所思,大多深以为然。
李塌鼻却不依不饶,皮笑肉不笑道:
“风从虎,云从龙,你一个肉体凡胎,凭啥造烟雾,真当自己是仙姑啊?”
何仙姑被那丑丐再三揶揄,终于忍不住了,粉脸狰狞,挑眉叱咤道:
“姑奶奶剜眼取酒、隔墙召物、咒禁虫兽、掌发五雷、杀鬼见血、火中炼丹、请仙斩妖无所不能!区区一个烟雾隐遁又有何难?想学是吧,跪下来磕仨头,姑奶奶教你!”
“哈哈哈哈哈,都是自家人,怎地又吵起来了。”
随着一声爽朗长笑,一个身穿佛青夏袍、卷着袖子、腰勒布带,脚下一双绸面敞口布鞋的健硕老头大步进厅,口中说道:
“造烟雾不难,用芒硝、飞罗粉(磨坊房梁沉淀的细末)混合,洒上水顷刻大雾蒸腾,这是何道友传我的法子,在座都是自己人,没啥可保密的。”
“弟子拜见教主老爷!”
“石教主!”
“见过教主!”
在场众人看到石自然和那个老头一起进厅,纷纷起身见礼。
肉墩墩、胖乎乎的石自然笑容满面,抱拳左右还礼,介绍说:
“这位是罗祖门下、离宫总掌寿老爷子,自己人,无须见外。”
“原来是寿师叔,晚辈有眼不识泰山!”
“参见顶航法驾!”
“小的拜见寿老爷!”
有人撅屁股作揖打拱,有些晚辈直接给跪,乱哄哄奉承不迭。
寿光征颔首挂笑上坐,花白眉毛下那对老眼左右扫视,只见厅上一干人等,包括石自然在内全都站着,唯独右手首座的小尼姑子端坐不动,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打个哈哈道:
“石教主、诸位,都坐,自家人客气啥。”
众人客气一番纷纷入座,寿光征笑道:
“我看大伙对道法挺有兴趣,不瞒诸位,年轻时候,我也为此着迷,甚么酒米三变、八仙过海、五龙显圣之类学过不少,见到何道友,才算是开了眼。
所谓道以术显,方术向来是我等积功、传教的手段嘛,何道友献出奇术,我觉得不能藏着掖着,大伙可以携手斧正精研,造福教门,石教主觉得如何?”
坐在左手首座的石自然放下茶盏,抹一把黑黝黝的八字胡笑道:
“老叔所言极是,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咱组建京东、松江和苏州镖局,用意也在于此,英雄帖撒了不少,有人不愿来石佛口,啥缘故我心里明白。
比如何师姐,听她说,为人发丧念经、治病祈福,倒是广受欢迎,可这两年百姓死活不愿入教,因为当地建了义学,入教的话,孩子前途就完了。
不瞒诸位,卢龙那边也在大建义学,听说每县都要建,照官府这个搞法,分明是不给咱们活路,所以寿师叔找我谈合伙做生意,我当时就答应了······”
寄莲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笑。
教门的传教手段,无非是烧香诵经可消灾、吃斋茹素能避劫、修炼道术做神仙,还有行医治病、扶助孤苦、以利相诱、骗术法术等。
这些办法其实并不高明,却迎合了百姓最根本的生存需求,故而极易打动人心,再制造些异乎寻常的神迹,就能让人甘心皈依捐钱。
尤其是劝人行善修道,是引人入教的最重要手段,各个教门都讲究金丹修炼,入门不难,想提高功法层次,与纳钱多寡和忠诚挂钩。
自从她打坐练功后,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快意,领略到难以形容的奇妙景象,若非师父浇冷水,她还以为自己异于常人,踏上仙路了。
练功得到特殊幻觉,便是引人入教的最佳时机,从练功治病强身、到入教信教、直至献出一切,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就这么简单。
师父早年传教的手段是治病,后来有了钱,就学罗祖建斋堂,富者入教输钱,贫者入教给钱,老病无依者长留斋堂,死后代为埋葬。
这几天寿光征让众人做说客,去娘娘庙找她洽谈合作开公司。
她与何仙姑也算是聊成了道友,此女传教之法也是治病,辅之以所谓的“道家法术”。
正如石自然所说,世道变了,如今冬烘先生很吃香,百姓纷纷把孩子送入社学,做不了秀才不要紧,只要能从义学顺利毕业就行。
义学不要钱,肄业就能进上市公司,财主们热衷开公司,尤其上市公司,雇工都是义学生,据说考核合格,还能去夷国当官哩。
不过上义学有个大前提,不准信教,这才是大小教门落魄转行的根源,师门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否则师姐不会天天围着王宝琴转。
寿光征看中无为教的,正是王宝琴施舍给慈航斋的棉纺产业,俗云:松江衣被天下,江南众多丝棉公司中,慈航斋之名冠绝全国。
以夏袜为例,大明过去没有暑袜店,如今慈航斋夏袜店却遍布诸省,尤其是丝织暑袜,极轻美,各地商家争着订购。
罗家现今主要做关外生意,想避开工商联封锁,想获得大宗南货,只能找无为教提供货源和渠道,可惜是白日做梦。
寄莲沉思、众人静听、石自然和寿光征一唱一和之际,两个弟子狂奔而至,尚未进厅便大叫起来。
“教主、大事不好了!”
“师父、官兵来了!”
大厅里老少近百人瞬间炸窝,一个二个大惊失色,得亏多是教主身份,讲究面子,否则非争相逃命不可。
“格老子、教门人家,绝不拉稀摆带,拿我兵器来!”
“哎呀呀、到底咋回事嘛?”
“石教主、哪来的官兵?!”
“诸位,还是赶紧避一避吧!”
“都给我住口!”
寿光征拍案而起,一声震耳暴喝,双目隐含威猛与杀气,凛然扫视左右,厅上瞬间为之一静,急着逃命的几个家伙也停下脚步。
石自然喝问前来报信的弟子:
“官兵现在何处?”
那个闻香教弟子急道:
“前去左屯追查李国用的人手飞马来报,说是看到数百官兵顺着滦河而来,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到,小的上角楼了望,没发现任何异常!”
“速去城中······”
石自然尚未来得及吩咐,只听得厅外广场上又有人大叫:
“老爷!街上一群人突然抢进庄门······”
那个内门弟子话未落,又有一个弟子从后园角门跑来演武场,上气不接下气扬手狂呼:
“不好了!后门被人堵住,自称奉罗兵备之命捉拿教主老爷!”
“石教主、这是冲你来的啊!”
“是啊、你快拿个主意呀!”
“娘那腿,石教主、你愣着做甚,官兵杀过来啦!”
“都特么别吵啦,大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快取兵器!”
众人乱嚷乱叫,一窝蜂冲出大厅。
“都给我回来!永平境内七大营官兵,你们去送死不成?!”
寿光征出厅厉声咆哮,看到演武场上的鱼龙灯具,额上青筋暴跳,喝骂亲随弟子:
“眼瞎么?烧了灯具!”
“快快、把南库房也点了,一件不留!”
石自然冷汗狂飙,急急交代身边弟子一句,色厉内荏叫道:
“诸位、不必惊慌!内府石太监、永平吴知府等人尚在城内,大伙先去密室躲躲,一切有我应付!”
“哎呀娘咧,你咋不早说!”
“快快、密道在哪儿?”
“你个瓜娃子、都特么别吵了,听石教主安排!”
石自然吩咐心腹弟子带路,望着众人仓惶而去,想起尚在城中的妻儿,难受得想哭,擦着满头大汗对聚拢左右的弟子道:
“上下各司其职,一切如常就好,速去!”
寄莲跟着众人来到一个僻静小院,带路弟子开锁进了堂屋,伸手转动条案下面的机关。
一阵吱吱咯咯的声音传来,案下地板缓缓打开,一条铺满石阶的密道显现出来。
“你守在这里!”
寿光征吩咐带路弟子一句,摸出火机,迅速点燃案上蜡烛。
身边亲随弟子抽刀端起烛台,躬身进到密道,众人鱼贯入内。
李塌鼻跟在何仙姑身后,盯着她撅起来的浑圆屁股咽口水,笑嘻嘻掐灭烟卷,顺手从条案上的供盘里取个蜜桃填嘴里猛啃,弯腰入洞。
那个带路弟子等密道口闭拢,去偏房取来一个烛台放条案上,随即匆匆离去,却没注意到,李塌鼻子丢在香炉中的望江南烟头。
密道石阶尽头是几间石室,座椅床榻齐全,寿光征扭转一个桐油壁灯悬臂,众人进入石室一侧洞开的暗门,来到另一条密道。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面露出亮光来,原来是个地下十字口。
其中两条密道的石壁上点着一盏盏油灯,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众人见寿光征折去南边通道,慌忙跟上。
没多久,前面隐约飘来几声惨叫,众人吓得齐刷刷停下脚步。
寿光征却脚步不停,来到岔口值房,询问石室中的弟子:
“上面什么情况?”
“城外来了好多官兵,苗爷带着大公子就下来了,具体啥情况小的不知。”
寿光征听到车轱辘转动之声,快步来到一间刑房,瞅一眼挂在铁环上的血人,问苗理圭:
“招供没?”
“回顶航老爷,屁事都凑到一块了,属下也是方才下来。”
苗理圭满脸赔笑说着,转动轮椅望向进来石室的一群教主们。
众人看到火光下那张伤疤纵横的丑脸,都是倒抽冷气,寒毛直竖。
人后的寄莲心头巨震,一股寒意由脚底窜至脑门,那个浑身是血之人,赫然是石佛口前亭后店的账房娄凤山。
寿光征扭头看一眼人群中的寄莲,眼中杀机毕露。
“这里不安全,带上他慢慢炮制!”
“顶航老爷说的没错,耽搁不得啊。”
“诸位哥哥、求你们别磨叽了,快走吧!”
“那谁、头前带路!”
众人急着逃命,哪有心情理会不相干的屁事,乱纷纷催促闻香教的弟子带路。
“小孔带他们先走。”
苗理圭摆了摆手,又吩咐道:
“去做个担架,放他下来。”
行刑弟子哗啷啷放下吊在室顶的铁环,娄凤山咕咚一声砸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归圆小友、请留步!”
苗理圭叫住寄莲,阴森森一笑,弯腰探头对娄凤山道:
“凤山先生,不想看看是谁来了么?”
娄凤山半死不活卧在地上,断断续续道:
“李国用他、他卷款而逃,与我无关,你们、你们抓错人了······”
苗理圭阴测测笑道:
“寿老爷,看到没,这厮知道官府来了,嘴硬着呢。”
“那你可要好好的伺候他。”
寿光征的面色难看之极,忽转过头去,盯着寄莲切齿道:
“你师父当真好算计,竟利用官府陷害同门,可惜她打错了主意!”
寄莲不甘示弱,眸光冷锐道:
“无凭无据,你休要血口喷人!”
“很好、很好,来人,看住她!”
寿光狞笑一声,疾步而去。
“寿老爷你安心,跑不了她。”
苗理圭那张丑脸笑开了花,揶揄道:
“小友,你真不认识凤山先生?”
寄莲眉眼霜寒,转身就走,却被石室门口的闻香教弟子拦住。
“啪、啪啪······”
突然之间,走道里传来爆竹似的炸响,震耳欲聋,紧接着就是寿光征的一声凄厉惨嚎。
守在石室门口的闻香教弟子拎刀探头观望,一个家伙转身惊惶回禀:
“苗老爷,寿光征脑袋被倭子一刀砍了!”
苗理圭呵呵一笑。
“莫慌,瞅瞅去。”
哪来的倭子?寄莲大惑不解,出石室便听到密道那头传来说笑声。
只见两个扛着鸟铳的人转出拐角,后面跟着一个锦衣长身的男子,手里摇着一柄金灿灿的倭扇,修眉俊脸,嘴角弯弯带笑,端的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铁塔巨汉推着四轮车轱辘辘上前,苗理圭夹着烟卷介绍道:
“寿老狗已死,归圆小友毋惧也,这位是南边来的好朋友江公子,自己人,此地不宜久留,出去再说。”
那江公子见到寄莲,眸中陡然闪过一抹异彩。
桐油壁灯的橘黄光晕之下,分明是一张清秀绝俗、沉鱼落雁的绝丽脸蛋,身形虽裹在一袭宽大的缁衣之中,仍掩不住窈窕娉婷之态。
好一个秀色照人、我见犹怜的美人儿,啧啧,怎么就出家了呢?拢扇抱手彬彬有礼道:
“在下荆楚江方舟,尼师,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