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佛口在畿东永平府滦州,距京城四百多里。
萧琳送至后门,寄莲挥手自兹去,孰料满腔的风萧萧兮,很快就被小娥搅没了。
这小蛊婆是个话唠,能把她烦死。
一路上船只、驴车来回倒腾,过了梁城所又行一天,芦台城楼上的旗杆、堞垛在望,船却堵在河道上,半天不挪窝。
“起初余清玄恨不得早晚给姑奶奶磕仨头,又奉承又讨好,结果天天让我窝在庙里吃斋,连丝荤腥都见不到,你师姐更可恶,画个大饼就想让我当奴做仆!”
“你偏听偏信,与我何干。”
“怎么就与你无关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家伙,无趣之极,好像姑奶奶欠你银子不还似的!”
舱内矮桌上,摆着几碟熏肉、烧鸭、鲜鱼、小菜和烧酒。
小娥自斟自饮,巴拉巴拉发泄着不满。
寄莲就着船家自制的腌菜嘎饭,不和这个蛮女一般见识。
“寺院是供奉佛菩萨的场所,你当那是什么地方,一路上由着你吃喝受用,难道还不满意?”
“平日跟着李迁,好酒好肉无日不吃,这些村酿腊肉才值几个钱?亏你有脸显摆,此行事了我就走,转告你师姐,他日有缘,江湖再见。”
小娥握着锡壶怼口酒,从狼藉的盘碟里捏块烧鸭撕咬,吃相实在不敢恭维。
寄莲瞥一眼她腕上素面玉镯、腰间白银条纱挑线四条穗子的香袋,那都是清玄师妹身上的物件,她不信这个财迷舍得走,笑了笑放下碗筷,倒上凉茶喝一口,歪脑袋张望窗外。
秋收将至,旱情持续加重,这条河道近乎半枯,近岸处河床淤泥裸露,河面上挤满大小船只。
几艘明堂船堆着山一般的盐包,热浪裹挟着叫骂声,充斥在拥挤的水面上。
绵延至水关码头的河段被堵得一塌糊涂,下午申牌左右,终于有地方官府出面,组织人手在河床淤泥上铺设树枝、木板,充作临时渡口。
二女背着长剑、包裹,缴纳过路费登岸。
小娥虽缺点多多,但做事尽职尽责,而且是个老江湖,与车船店脚牙打交道的琐事从不让寄莲插手,杂务基本包圆了。
头顶天蓝日头毒,白净云朵棉絮似的,缓缓地移动着。
南洋胶皮骡车轱辘辘响个不休,扬起一溜黄尘,载着二女,向滦州驶去。
永平府即后世唐山、秦皇岛地面,属蓟镇驻防区,过了歌吹市喧的芦台,官道像一条灰黄的带子,盘盘曲曲往东延伸。
这是个自然灾害常态化的时代,为保证成熟的作物能够真正到手,地方官要去郊外祭拜上苍,民间也要举行祈神仪式。
乡民将黍苗、麻苗、粟苗,连根带土,缚竖大门左右,另外束三丛立香案上,供以面果,呼为祭麻谷,又将纸钱与面果等物品,供在田间地头,称为挂地头。
由于很久没下雨,二女一路上,见到不少祭神祈雨、打猖抓鬼的名场面。
乌飞兔走,又是一天过去,乡民指路,骡车在柴篱村观音庙前缓缓停下。
无庙不成村,大明村村有庙,比如柴篱村,74户308人,有关帝、药王、土地、三义、五道、龙王、虫王等大小寺庙,共16个。
这好像有点夸张,却是事实,比如京师,寺庙庵观达二百所,若是内外城郊加起来,约有千余所,全国的佛教僧侣,大概是三百万人。
南朝四百八十寺,我大明不遑多让,根本原因在于,饥饱系于天时的明朝百姓,遇上了小冰期,以及北直隶地处抵御鞑虏入侵的前哨,再就是统治阶级无能。
柴篱村观音庙土里土气,门口很热闹,鸡公车成堆、男女老少成群,都是路过本村,前往石佛口赶会朝圣的外地香客。
小小的三楹殿宇内烟雾缭绕,除了主神观音,还供着送生娘娘、最显最灵灶皇,以及打猖收编的本地鬽魈灵官之类。
乡民出于最朴素的感情和现实考虑,将三教、三界、万灵融为一家,纳入乡村的神界江湖,以此敬祈诚祷求佑,非朝廷禁令所能禁止也。
后院可能有井,香客们在角门进进出出,寄莲从荷包摸出五分钱,小娥接过来进殿,香火钱塞进功德箱之前,顺手又贪污三分钱,也不跪拜,绕开那些跪地祈祷的香客出殿。
侍立香案一侧的庙祝火眼金睛,顾不上敲木鱼,出殿左右瞅瞅,气急喊道:
“二狗!”
“来啦来啦!”
后院跑来一个半大小子,瞧见廊下两个女子的打扮就明白了,趋步近前道声施主,合什念诵:
“从离灵山玉蒙暇,住在婆娑苦痛煞,无生老母慈航渡,龙华三会是吾家。”
“天地之外,四维上下,度化众生,法雨太玄。”
小娥用寄莲教她的四句口号回应。
“我家师父昨日收到翟城飞签,客院早已打扫洁净,两位贵客请随我来。”
那小子将二人送去客院,就近去村里叫来一个亲戚帮厨,又亲自挑来一担水。
旱天水珍贵,二女看到水,都是欢喜不已,轮流洗漱一番,月亮已爬上来。
小娥挽着头发从屋里出来,去树下石凳上坐了,问道:
“难道李迁在石佛口?”
寄莲就着南瓜菜吃一口杂粮饭。
“说过多少回了,我去石佛口是应邀参加盂兰盆会,不知道李迁是谁。”
“我只是好奇你们如何处置他而已。”
小娥笑嘻嘻扒拉一口饭。
”呸、呸、呸!”
扭头吐在地上,怒叫:
“这也叫饭?天天吃素,亏你受得了!”
寄莲的脸色有些难看。
师姐留下小娥,目的是利用对方身份,在黔滇传教,黑苗善于渔猎,无法让这些人吃斋,不过师父说过,教门是因俗成教、因俗行教。
大明农户的生活很苦,食物以杂粮为主,每年吃肉的机会极少,吃油用筷子蘸一下,滴到菜里调味,甚至就着大蒜、咸菜就是一顿饭。
油盐酱醋茶是农户眼中的贵重品,自家田地所产菜蔬,要担去集市换些日用,只有新麦打下之后,才能吃几顿面条和菜蔬,谈何荤腥?
即便是这种贫苦乏味的生活,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过得上,累死累活一年干到头,哪怕没有灾荒饥谨,乡民也只能以咸菜和粗粮为生。
教门被蔑称为食菜事魔,便源于百姓这种苦难的生活,他们毋须付出任何代价,入教吃斋,既可祈福消灾,又可修来世,何乐而不为?
寄莲抓住时机,循循善诱说:
“入我教者,吃斋有种种不同,如长斋、花斋、父母斋,既可自幼吃斋,也可年老时吃斋,既可入教吃斋,也可吃斋治病而不入教,因人因时而异,并不强求,因此路上可以由着你,但这里是观音庙,岂能逞口腹之欲。”
“饿死我啦~!”
小娥气呼呼拍案而起,去屋里翻捡包裹,不幸的是,零食早就吃光了,无精打采拉着条凳到院子里躺下,唉声叹气说:
“遍地穷鬼,你教我的切口就算能走遍天下,又有何用?”
“你就这点儿出息?”
寄莲放下碗筷,端茶漱漱口,解释道:
“我教你的方便切口,只能在观音庙此类庵堂传递消息,若是拜入我师门,还会传你更多,届时不持一钱,周行天下,有患相救,有难相死,只是寻常事。”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那你干嘛不让人送些酒肉来?”
小娥坐起身埋怨:
“想让我入教,却不给我好处,天天吃素,叫我怎么活!”
“亏你自称老江湖,出门在外,颐指气使只会坏了自家名声,再说了,穷乡僻壤,上哪给你弄酒弄肉,到了石佛口再说,你真不吃?”
小娥揉揉干瘪的肚子,饿了一天了,不吃的话夜里怕是睡不着觉,嘟嘟囔囔去石桌边坐了,扒拉饭菜压压上窜的饥火。
翌日,二女起五更赶路,很快就进入滦州地界,快到石佛口时候,道路、田野、丘陵、岗坡、平原、河漫滩,几乎被如蚁的香客塞满,叫呼喧闹声似鼎沸雷鸣。
香客们或独自成行,或三两为伍,乘轿、策马、步行、挑担、背包、骑驴、推车,不一而足,熙熙攘攘,无边无沿。
另外还有酬愿祈愿的香会队伍,有人张幡执旗、有人鼓吹鸣锣、有人抬着香烛纸钱、有人一步一拜,其虔诚、豪奢的情景,令人叹为观止。
沿路两旁搭有草棚,善人施茶以备往来香客饮用,名曰布施,商人贩卖香烛、玩具、饭食,谓之赶会,力夫、脚夫热情揽客,只为谋利。
人太多了,二女索性雇轿乘坐,午后时分,轿子停在接官亭附近,小娥观望人山人海,傻傻道:
“怎会有这么多人?”
“多么?京师庙会不逊此地,泰山庙会更不消说。”
寄莲眺望南边,寨城门楼在天光云影间显出身姿,虽然没有州城门楼高大巍峨,但也气势恢宏。
那里就是闻香教的老巢——石佛庄。
所谓大道为关,小道为口,石佛口的堡城面积并不大,但结构严谨,周围建有前亭、后店、东谷、西楼,负责接待四方朝贡的教门信徒。
城外建有庞大的庙宇群,有三官庙、菩提寺、老爷庙、娘娘庙、八仙观、真武庙、城隍庙、龙王庙、土地祠等数十座。
北山下的神主庙最为壮观,占地百十亩,师姐说,神主庙供奉一尊巨大的弥勒佛像,纯铜铸就,本地由是得名石佛口。
每年来此朝拜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以各路香客计之,不下数十万,以金钱计之,亦有数十万,长此以往,其香火之盛,实可甲于天下。
数年之前,此地不过是一个破落村庄,在罗佛正兄妹暗中支持下,蓟州小皮匠石自然摇身化作教主,石佛口则成了闻香教的教都,世事变幻,当真如白云苍狗。
二女汇入人流入城,只见大街上车马喧阗,当铺、米行、杂货铺、南货店、木器行,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茶香、胭脂味,柔媚的清韵,时不时从青楼楚馆的轩窗飘出。
许多沿街店铺或宅门旁粘贴有报单,写着什么金三奶奶摸骨神算、老梁代办香会、今日小店客满、重金招募能书善算者······
“还以为整座城都是石家的呢,闹半天和别处没啥区别。”
小娥腹中的馋虫闻到酒肉香气,撒泼打滚咕咕叫,催促道:
“你快点好不好,石家住哪儿?”
“前面就是。”
二人在十字口转去东街,迎面琉璃大牌楼前后分别额题:
青山主人、弥勒转世。
寄莲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罗教把过去、现在和未来,称为三劫,闻香教乃至各个教门,都把世界分成三个时期,曰龙华三会,宣扬造福逃劫。
龙华初会即过去,度道人道姑;二会是现在,度僧人尼姑;三会即未来,度贫男贫女;分别由燃灯、释迦、弥勒掌管。
三佛三会三劫,罗家让石自然自称弥勒转世,建主神庙,想干啥昭然若揭。
石教主的水磨青砖大门楼朴实无华,牵牛花爬满墙头,一朵朵小喇叭开得正旺,与门楼相匹配的,是一座当中镶嵌斗大“福”字的照壁。
高墙内院里,屋宇阁楼错落有致,山石点缀,花树锦簇,房子虽多,联络甚好,诸院甬路相衔。
一个青衣小帽的年轻人穿过夹道,跑进东路管家院,在书房外叫声师父,听到回应,入内朝榻上相对而坐的二人躬身道声师父、凤山先生。
“无为教的人到了,与前日收到的消息无二,那尼姑自称法雨寺归圆,七奶奶恰好回来,听说是苏州来的,邀去内院了。”
那个左脸长个瘊子的中年人眉头深皱,挥退弟子,接着对榻桌对面的文士说:
“关键是那些贵客,要小心伺候,新旧客房不生事端、荤素庖厨不相混淆、迎送仆役不兼二任,必须安排清楚。”
一身幅巾道袍、挂串念珠的凤山先生拈须颔首说:
“总掌所虑极是,这二年边口管制越来越松,香客和商贩奔走如蚁,日夜不止,疏漏大多是忙中出错,做好接待分工,实是头等大事。
目前库仓粮草储备尚足,槽房不缺牲口使唤,戏子妓女寓所也有专人看管,不过城外客栈草棚依旧不够用,好在一时半会儿不会下雨。
以我之见,之前定的香客投店例银,可以改为每人两角八分,加上纳税二分,凑个整数,店房分三等,最低一等的照常供应三餐斋饭。
另外还有一事,那些店主们恳求说,香客烧香后求官得官、求子得子、求利得利,夜晚归店理当设席庆贺,品次分数等,上等有乐妓。
我觉得可行,其实客人进香持戒念佛,出寺观饮酒狎妓,这种事咱也管不了,而且店主们愿意搭棚修路,账面上倒是能省下一笔开销。”
“客栈的事不是我想管,是教主看不惯,否则也不会派人管束妓院,你让他们收敛着些才好。”
“总掌放心,我会叮嘱他们。”
凤山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忙跟着附和,喝口茶说:
“昨晚前亭流水账送去后宅,大奶奶派人传话,说今年重阳庙会,各地领赏的香头(黑导游)超过去年,本月来的香头竟是往年两倍,加上官府清查香税,开支惊人,到了明年,怕是还要翻倍,听她的话意,是想要扣掉一半的香头钱,这可不是好主意啊。”
那中年人将烟头按进灰缸,沉吟道:
“官府那边我来打发,至于香头,每年预集近邻,结伴进香,要花费不少钱财,他们无利可图,断不会如此积极,赏赐不能苛扣,此事我会给教主老爷分说。
各地香客过来,为的是求福,不是求灾,告诉刘宗顺,我不想再看到殴斗发生,还有那几个诈骗香客之辈,连同家人老小,即刻赶出石佛口,不准他们回来。
许久没下雨了,天干物燥,杂剧社火昼夜不休,那些棚内都供奉神像、悬挂旗旛,一旦走水就是火烧连营,千万给我警醒点,巡逻不能松懈,出事决不轻饶!”
他说着提笔,在面前的票据落款处写下“李国用”三字,又蘸上印泥画押。
凤山先生口中应承着,也在票据上签字画押,吹干墨迹纳入袖袋,收拾好褡裢,蹬上方头禅履下榻,抖袖拢手告退。
李国用续了一支烟卷,皱眉望着窗外庭院陷入沉思,榻桌上那盒满江红不知不觉被他抽光,这才意识到已经掌灯,端起凉茶喝了,唤道:
“黎宽!”
值房的弟子闻声跑来。
“师父。”
“老爷回来没?”
“长源说教主老爷陪着石太监诸人,拜过神主庙,又往菩提寺去了,这个点没回,多半在寺中吃斋。”
李国用道:
“等无为教的客人用过饭,请她们过来。”
“师父,她们没在府中用饭,七奶奶身边的妆怜带她们去娘娘庙了。”
“为何不早些报来?”
李国用埋怨一句,穿鞋下榻说:
“贵客怠慢不得,备轿!”
娘娘庙即碧霞元君祠,元君前身是泰山玉女,过去只是东岳大帝陪祀,到了多灾多难的大明朝,玉女变成全职主神,香火堪称天下第一。
于是乎,以泰山为根本的碧霞元君祠,遍布大明各地。
石佛口的娘娘庙在宝塔山,居于岭巅,木石环绕,山门额曰:碧霞灵佑宫。
“你来过这里?”
小娥抱着一个陶罐上楼,顺手把罐子塞到茶几下。
“没。”
寄莲瞟一眼罐子。
看样子是小娥从伙房寻来的蛊鼎,这个小蛊婆每到一地就燃放秘药,捕捉毒虫,能把她恶心死。
“没来过怎么知道这里食物美味?”
小娥洗洗手,从碟子里取个海鲜汤包,三两口吃干抹净,扶着早已吃撑的肚皮坐下,歪在束腰带托雕花圈椅里哼唧。
“真是想不到,寺庙里的厨子,能把饭菜做的如此美味,还以为你骗我呢。”
“你若是去过泰山就知道了,进香、玩乐、经商,离开那些大厨怎么行。”
小娥矫情道:
“就是口味太清淡了点。”
寄莲给她斟上香茗,听到楼梯动静,扭头望去,是石自然小妾指派给她的侍女。
“尼师,李管家求见。”
“李国用?”
“是。”
“有请。”
小娥脸上的惫懒瞬间没了,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管拧开,倒出一粒辟毒丸让寄莲服下,弯腰抱起茶几下的瓷罐揭开盖子。
罐子里抹有秘药,那条毒蛇把罐子当成了安乐窝,正乖乖的盘曲在里面。
李国用跟着妆怜上楼,见二女一坐一站,含笑抱手道:
“内经厂石太监昨日到来,我家老爷陪了整整一天,醉得不像样子,有怠慢失礼处,还望尼师海涵。”
石自然和皇家内府经厂太监勾搭,自然是为了刻经,寄莲拜读过闻香教自撰的经卷,书中称石太监为“中八天天王”,百般溜须拍马,展臂延手示座,问道:
“五万两尾款收到没?”
李国用尚未落座,闻言吓得悚然望向楼梯口,那个妆怜下楼了,继而扫视小娥,眼神落在寄莲脸上时候,已是怒目圆睁,压低声道:
“你们瞒得我好苦,倘若知道他是李迁,我决不会帮忙!”
寄莲淡然道:
“既然知道了,为何不杀了他?”
李国用愤愤无语,摸出火机点燃烟卷,不假辞色道:
“交货弟子说五万两只是定金,见到李迁后又给了五万两,你们利用我还罢,竟然还想瞒着我!”
“五万两尾款你留着好了,权当补偿。”
寄莲抿口香茗,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对方既然知道十万赎金之事,说明李迁已经到了张居正手中,师姐的布局也就稳了,问道:
“罗佛正大撒江湖帖子,他想做甚?”
李国用喷出一股浓烟,对方不再提钱,他的语气也缓和了:
“工商联掐了畿北的供货渠道,罗佛正不想外人染指自家基业,那就只能自建供货渠道,各地教门兴趣十足,已经来有七七八八,看样子此事能成。”
能成才叫见鬼,寄莲深知张昊的脾性,天下的会馆和钱庄,最终都得姓张。
不过有一点她想不明白,罗妖女早就和张昊勾搭上了,窝里斗又是为哪般?
“罗家来人了?”
“离宫顶航寿光征早就到了。”
大明的教门都是以家族和嫡传弟子为核心,拿罗家来说,每会有会首、传头、掌经、掌支等,诸会之上有总会首、总传头、总掌经。
这只是表面,实际情形更复杂,教内骨干另外还有一套九品果位,分为顶航、引恩、宝恩、证恩、添恩等几品级名次,顶航为上等。
教徒想成为一名神职官员,极其艰难,可有些神官的资格不仅是终身,而且是世袭,就像朝廷勋贵一样,比如这位离宫顶航寿老爷。
可惜罗佛正没有亲自过来,寄莲颇有些遗憾,对闷头抽烟的李国用道:
“你尽快离开石佛口,再晚就来不及了。”
“为何?”
李国用愣愣的望着她,渐渐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要动手?!”
寄莲道:
“官兵很快就到,那张面额五万的银票上有暗记,去任何一家银楼都会被抓,信不信由你。”
李国用噌地起身,眼神似乎要吃人,性命难保,他已经顾不上钱财了,抬手指着寄莲,颤声道:
“你、你们勾结官府······”
寄莲瞥一眼警惕十足的小娥,摇头不让她动手,斜视戴软巾穿道袍、神色灰败的李国用,冷哼一声,淡淡说道:
“舍不得总掌之位?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闻香教为何这般兴旺、罗家为何纵容石自然,你比谁都清楚,想死就留下,不想死就滚。”
李国用的戾气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呆愣半晌,失魂落魄道:
“你不怕我······”
寄莲不耐烦的摆手。
“逃命去吧,别让我再听到你的名字,否则就是你的死期。”
李国用抬袖擦着滚滚额汗,疾步下楼而去。
小娥跟到楼梯口瞅一眼,返身把罐子盖上,去窗边张望楼下,扭头不解道:
“他若是找那个寿光征告密怎么办?”
“找寿光征是送死,此人不傻,数年前,他和那位石教主一样,都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石自然被罗佛广蛊惑,焚香倡教,宣扬救过一位渡劫狐仙,那狐仙割尾相赠,作为答谢。
凡沾染狐尾炼制的异香者,无不神魂俱醉,甘心皈依,所用香药其实是罗家配的迷仙引。
罗家擅长的是传教,做生意就差远了,我师姐暗中派人辅佐李国用,他才坐上总掌位置······”
“想不到啊想不到,石佛口这般红火,居然是美娘功劳。”
小娥貌似感慨,眸子亮晶晶追问:
“都是什么发财法子?”
“你不是见了么,就是香会,也叫引善会(类似旅行社),石佛口四季庙会不断,香客纷纭而至,都是香会功劳。”
“就这?”
小娥依旧不明白。
“你说清楚好不好。”
寄莲拗不过她,解释道:
“各地香会引诱聚拢香客,香头手下有钱粮都管、请驾都管、车上都管、行走都管、陈设都管、鼓乐都管、茶食都管,各司其责,服务香客。
除了组织进香,还代办上供、献灯、修桥、施粥、施茶等事,办会离不开钱财,只要寺庙出钱支持,香头自会卖力召集香客,定期前来朝拜。”
小娥顿开茅塞,若有所思道:
“一个小村子数年之间变成一座城,修庙当真是一本万利,再配上香会这个法子,妙呀。”
“此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能养活一方的百姓,反之便如这石佛口,养肥了贪狗饿狼。”
小娥靠着窗棂吹风纳凉,笑嘻嘻道:
“你师姐安插奸细、苦待时机、栽赃嫁祸、斩草除根,可真够毒的,不过我喜欢,咱们几时走?”
“你走吧,我还有事要做。”
“可你师姐要我陪着你呀?”
寄莲默然无语,她是死间,不能走。
否则官兵到来,大小教主一举成擒之际,就会有人发觉她不在,罗家根深叶茂,全力报复之下,师门难以招架。
她去包裹里取纸笔,简单写了几句给小娥,若无其事道:
“信交给师姐,他不会恼你的,这一路还要多谢你。”
“走就走,先是李迁,接着是你,个顶个的讨厌。”
小娥才不会白白送死,她跟随李迁数年,便笺上的字都认得,叠起来收好,捋袖从小臂的机关上取下一个竹筒给寄莲,又送出两粒辟毒丹。
“那条毒蛇你留着,想杀谁就把激发药撒谁身上,一粒丹有三日辟毒之效。”
寄莲笑道:
“难道我去哪都要抱着陶罐?”
小娥恼火道:
“服丹就可以把毒虫藏在身上,可你不愿意呀?”
“好好好,我收下了。”
寄莲不忍拂她好意,连忙点头应承。
“给我留下五元就成,剩余送你了。”
小娥从寄莲包裹里翻出荷包瞅瞅,气得不轻,拢共才十二元,抽出几张纸币揣兜里,没好气道:
“还有遗言没?”
寄莲愣了一下,望着窗外那轮即将盈满的明月,喃喃道: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在她的记忆中,有过几次无法忘却的大恐怖:小时被人贩卖、故意跳河去张家、师父在徐州受重伤。
那时候她很害怕,可这一次明明是自蹈死地,心里却波澜不惊,她有些奇怪,难道是自己长大的缘故,亦或是跟随师父修行打坐有成?
脚下这座小楼,依着山崖筑造,前面的寺院殿宇里,灯火通明,不知道有多少男男女女,漏夜奉上牲牢香纸,叩首乞求神仙菩萨赐福。
遥望远处,城内有青楼歌舞,城外有诸般社火,灯笼篝火如聚萤万斛,照耀数里,锣鼓弥山振谷。
可此地不是真空家乡,也无神灵,百姓耗费钱财,供养的不过是豺狼,这是一个善恶颠倒的世界。
小娥挽着包裹去窗边,伸着脖子查看她脸色,好像没有生气,干巴巴笑道:
“你真不走?”
寄莲摇头,扭脸嫣然一笑。
小娥有些毛骨悚然,倒退一步说:
“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太笨。”
寄莲明悟自己为何无惧蹈死了,这个人间不值得。
所以她当年情愿落发为尼,明知师姐瞒着师父对付罗家,也要为其保密,甚至甘当死间,至少师姐一统天下教门,不会害人,幽幽叹息道:
“保明寺禅房箱子里,还有些俗家衣服,你若是不嫌弃,一并送你了。”
“你保重。”
小娥无可奈何地摇头,转身就走,暗叹自己时乖命蹇,遇见的人不但个个有毛病,而且还是穷鬼!
“走后门。”
寄莲望着楼下院门小声说道。
小娥也听到院里传来的说话声了,闪到窗边瞧一眼,疾步下楼而去。
不等值房的妆怜通传,一群大汉已经涌进院子,轱辘辘车轮响处,一个赛似铁塔的汉子推着一辆四轮素舆来到当院。
车中人不见腿脚,貌似盘坐,身穿团领衫,腰间束个绦带,两手平放在双膝之上,头上是一顶旅行佳品——宽檐大帽,因此看不清面目。
“呵呵呵,数载未见,小友、别来无恙乎?”
阴阳怪气的话音甫落,那人摘去大帽、拉下眼纱。
月光下仰起的是一张伤疤纵横的脸,头发稀疏半秃,两道锐利的眼神泛着阴森森幽光,煞是可怖。
寄莲深蹙娥眉,她认不出那张丑陋的脸,可对方的声音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往事如江水般涌来,是他?!
她记起这人的声音,尤其是惨叫声。
此人竟然是宋鸿宝的心腹管家,本已死去的留云观大监院——苗理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