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路前行，混沌星表面的荒原在他们脚下缓缓铺展。
远处那几座低矮的丘陵在视野中缓慢地变换着形状，暗金色的光泽在丘陵表面若隐若现，随着二人的行进渐渐拉近。
红线依旧在缓慢地偏移着，幅度极小，有时候他们走上一炷香都看不出那条丝线的方向有任何变化，可再走一段路，它又会悄然偏转几分，指向另一个细微不同的方向。
萧云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他不再时刻盯着那条红线，只是每隔一段时间确认一下大方向，其余的时候便将注意力放在周围的环境中。
一天的时间便在这片荒原的穿行中缓慢流逝。
混沌星上没有日月轮转，天光始终保持着一种恒定的灰暗，如同永远被笼罩在一层厚重的阴云之下。
然后，雨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一片暗灰色的雨云毫无来由地在他们头顶凝聚，如同一块被凭空摊开的暗色幕布，从虚无中浮现，将整片天穹覆盖。
那雨云出现得极快，几乎是在萧云感知到那片混沌中多了一层湿润气息的瞬间，它便已经完成了从无到有的凝聚。
然后雨落了下来。
那些雨滴并非水。
它们是一缕缕细如牛毛的灰色丝线，从天空中垂落，如同一根根被拉长的蛛丝，在空中无声飘荡。
那些丝线极细，细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质感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如同一场被拉成了细丝的雾。
萧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那些灰色丝线穿过他的衣袍，落在他的皮肤上。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
那些雨丝触及皮肤时，什么触感都没有。
可就在雨丝触及他皮肤的那一瞬间，一种极细的酥麻感从皮肤表面渗入体内，沿着经脉向下，直接钻入了他的骨骼。
那种酥麻感如同一群极细的蚂蚁，沿着骨骼的表面缓慢爬行，带着一种令人极不适应的细密震颤。
他下意识地催动灵力，在体表凝聚出一层灵力屏障。
可那些雨丝如同穿透了一层空气，毫无阻碍地穿过灵力屏障，继续落在他的皮肤上，继续渗入他的骨骼。
灵力防御，形同虚设。
他体内的酥麻感在持续攀升，不过在攀升到一定程度后，就似乎到达了一种临界点，停滞不前。
而这种不适，对于萧云来说，尚且在忍受范围内。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偏头看向楚承天。
楚承天正站在他身侧不远处，那些灰色丝线同样落在他身上。
可他的表情却很平静。
他伸出手，接住几缕从空中垂落的灰色丝线，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偏过头来，看到了萧云那副微微蹙眉的样子。
楚承天的眉头动了一下，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松了口气。
“天灾之一，叫蚀骨雨。”
他的目光从萧云的身上扫过，确认对方没有出现异样后，才继续道：“被淋到的修士，骨骼会从内部开始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啃噬’，如同千万只蚂蚁在骨髓中爬行。”
萧云安静地听着，感受着体内那股酥麻感在骨骼中缓缓游走。
那种感觉虽然不适，却并没有真正损伤他的骨骼。
“若肉身强度不够，还不及时离开雨区，骨骼最终会被蚀空。”楚承天的声音继续传来，“整个人如同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最终身死道消。”
他顿了顿：“此雨灵异，你应该也尝试过了，灵力无法防御，只能凭借肉身硬抗。”
“目前的强度……”他感知了一下周围那些灰色丝线的密度，“若是普通的化神法修，估计三息之内便直接瘫软在地了。”
“可以说必死无疑。”
萧云的眼神微微一动。
楚承天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几分：“但是咱俩肉身强度都还可以。”
“这蚀骨雨的强度，还不至于对我们造成威胁。”
萧云微微颔首。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酥麻感在骨骼中持续游走，却始终没有真正侵蚀他的骨骼。
那种酥麻感确实不适，却远远不到“啃噬”的程度。
他的肉身经过无数次的淬炼，经过道韵的打磨，经过天劫的冲刷，早已远超同境修士的层次。
那些雨丝渗入他的骨骼，如同试图用一根细针去撬动一座山岳，力道远远不够。
他缓缓收起了灵力屏障，任由那些灰色丝线落在身上。
酥麻感依旧存在，却已经不再让他皱眉。
楚承天见他适应了，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负手而立，宽大的道袍在雨中轻轻拂动，那些灰色丝线从他周身飘落。
萧云站在雨中，抬起头望向那片暗灰色的雨云。
他心中不仅对混沌星的奇异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蚀骨雨，能够蚀空化神修士骨骼的灾害，在混沌星上不过是一种威力弱的天灾。
而那些威力更强的灾害，又是何等景象？
那些蕴道修士都可能殒命重伤的灾害，又是何等的恐怖？
他收回目光，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回心底，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雨还在下。
那些灰色丝线从天空中垂落，在二人的身侧安静地飘荡，如同一场无声的灰色帷幕，将他们的身形包裹在一片朦胧之中。
这时，萧云又想到了什么，对楚承天道：“大师兄，你之前说承受这些灾害，可以获得道韵。”
“为何我没有任何的感觉？”
楚承天微微一笑道：“当然了，我也没有任何感觉。”
“这蚀骨雨的强度太低了，估计要淋个几个月，才能获得一缕道韵吧，咱们就淋了这么一小会儿，没感觉是正常的。”
萧云微微颔首，觉得很合理。
二人没有在雨中停留。
蚀骨雨的范围比他们预想的要小。
不过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头顶那片暗灰色的雨云便开始变淡。
雨丝变得稀疏，从细密的灰色帷幕变成了一场将尽的残雨。
然后雨停了。
空气中的潮湿感退去，那种带着侵蚀意味的湿润被一种干燥而厚重的混沌气息取代。
周围的景象重新恢复了二人进入雨区前的模样。
萧云一边走，一边将感知铺展开来。
然而，从他们踏上混沌星的土地开始，到现在，一天多的时间，没有任何别的修士的气息。
他倒不觉得意外。
混沌星上的修士，修为最弱都是化神。
而化神以上的修士，即便是在混乱域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也绝非随处可见的大白菜。
那些羽化、登仙，甚至蕴道层次的高阶修士，本就数量稀少，每一个放到外界都是一方人物，各自有各自的地盘与势力。
而混沌星的表面积极大，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少的修士。
分散开来，短时间内遇到另一个修士，本就是一件概率极低的事情。
更何况，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红线指引的方向，那里或许本就没有太多修士活动。
至于凡人……
在这片混沌弥漫，天灾频发的土地上，恐怕连基本生存都做不到。
空气中的混沌之气会侵蚀一切脆弱的生命，那些天灾哪怕是最弱的一种，也足以将凡人瞬间碾碎。
混沌星上，大概是见不到凡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