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主宅的书房,厚重的红木门紧闭,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雪茄的醇厚气息和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权威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阳光明媚,却丝毫照不进书房内凝重的氛围。
洛云桀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指间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雪茄,灰白色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有看坐在对面的洛宸,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份份文件上,那是洛氏集团最近几个核心项目的进展报告和财务报表,每一项都清晰、稳健,透着与洛宸本人气质相符的审慎与锐利。
“城东那块地,寰宇国际咬得很紧,但你的应对方案很及时,条件也卡在对方底线上。做得好,既没退让,也没把局面搞僵。”洛云桀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褒奖,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份认可。“还有南亚那边的供应链重组,推进的节奏把握得也不错。虽然短期内成本有压力,但长远看,能甩掉几个包袱,是步好棋。”
洛宸坐在父亲对面,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闻言只是微微欠身,态度恭谨却不卑微:“是父亲前期布局打下的基础,我只是按照既定方向执行。寰宇那边,王叔他们也出了不少力。”
洛云桀摆了摆手,将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目光这才落到洛宸脸上。那目光深邃,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混杂着欣慰与复杂的疲惫。
“你比你弟弟,省心太多。”洛云桀的声音低了些,仿佛一声叹息,又像是一锤定音,“他要有你一半的稳重和脑子,我也不至于……”
他没有说完,但未竟之意在书房沉滞的空气里回荡。洛宸垂眸,没有接话,关于洛宇的话题,在这个家里早已成为禁忌,尤其是对父亲而言。
洛云桀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巧的、印着洛氏家族徽记的乌木印章,推到洛宸面前,印章古朴厚重,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下个月董事局会议,我会正式提议,由你进入集团核心决策层,担任执行副总裁,主要负责新兴业务和海外拓展。”洛云桀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不容置疑,“这枚印章,是你曾祖父传下来的,代表家族在重大事务上的一致意志。现在,我把他交给你。”
洛宸看着那枚印章,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枚印章的分量,它不仅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父亲态度最明确的宣告——洛宇,已经被彻底排除在继承序列之外,他洛宸,就是洛家未来的掌舵人。
“父亲,这太贵重了,我……”洛宸做出应有的推辞姿态。
“给你,你就拿着。”洛云桀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该担起责任来了。洛家的未来,不能交到一个只会惹是生非、心术不正的混账手里。”他说到“混账”两个字时,语气里的冰冷和厌恶毫不掩饰。
“是,父亲。我一定不负您的期望。”洛宸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印章,指尖感受到木质温润下的冰凉,如同他此刻必须保持的、完美无缺的冷静内心。
几乎是同时,在宅邸另一端的房间里,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阳光。洛宇坐在黑暗里,身下是昂贵的真皮座椅,面前是光洁如镜的昂贵书桌,但他感觉不到丝毫舒适,只有无边的冰冷和囚笼般的窒息。
刚才,母亲偷偷来看过他,眼睛红肿,手里端着一盅炖品,絮絮叨叨地说着父亲如何如何生气,哥哥如何如何优秀,劝他要听话,要反省,等父亲气消了……
“听话?反省?”洛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空洞地望着母亲,“妈,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吗?在他眼里,我连洛宸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他现在把什么都给了洛宸!公司!洛家的未来!我呢?我是什么?被关在这个华丽笼子里的废物?还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
“小宇,你别这么说,你爸爸他……”洛母的眼泪又掉下来,想安慰,却发现自己词穷。丈夫的决定,她改变不了,对这个从小宠到大的小儿子,她除了心疼,也只有无力。
“妈,”洛宇忽然抓住母亲的手,力气大得让她微微吃痛。他抬起眼,那双曾经盛满骄纵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幽暗的火焰,“帮我个忙,好吗?最后一次。”
洛母被他眼中的疯狂惊到,下意识想抽回手:“小宇,你要做什么?你别做傻事啊!”
“我不做傻事,妈。”洛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我只是需要一点钱。我那些以前买的表,还有一些用不上的首饰……你帮我拿出去,找个信得过的、不会多嘴的当铺或者中间人,换成现金。我……我想出去散散心,看看世界,也许就……不回来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洛母心上。
“你要走?不行!你不能走!外面那么危险……”洛母慌了。
“留在这里就不危险吗?”洛宇惨然一笑,“留在这里,看着洛宸一步步拿走一切,看着我爸把我当空气,甚至当耻辱?妈,你是想看我被关在这里疯掉,还是想给我一条活路?”
他的眼神充满哀求,又带着绝望的偏执。洛母的心彻底乱了,一边是丈夫的严令和对长子未来的安排,一边是幼子眼中濒临崩溃的绝望。最终,母性的本能和长久以来的溺爱占据了上风。她颤抖着手,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几件早就准备好的、她自己的珠宝首饰——一对钻石耳钉,一条翡翠项链,一枚蓝宝石胸针。这些都是洛云桀早年送她的,价值不菲,但不如那些有家族印记的珠宝打眼。
“这些……你先拿去,妈那里还有些私房钱,我慢慢凑给你……小宇,你答应妈妈,千万别做傻事,好好出去散散心,等以后……”
“谢谢妈。”洛宇一把抓过那些首饰,冰凉的宝石硌在手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痛楚的踏实感。他没有听完母亲的絮叨,敷衍地应着,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等母亲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洛宇立刻反锁了房门。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就着窗帘缝隙透入的微弱光线,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样东西:一部崭新的、无法追踪的预付费手机,一张皱巴巴的、写着一串数字的纸条,还有一支笔。
他拿起手机,开机。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扭曲而兴奋的脸,他按照记忆,输入了那串号码。那是他在那所该死的、充满暴力和屈辱的“特殊教育机构”里认识的一个人留下的。那家伙是个真正的亡命徒,因为重伤他人进去的,跟他吹嘘过许多“道上”的事,说过如果需要“办脏活”,可以联系这个号码,只要钱到位。
当时洛宇只当是听个刺激,还鄙夷对方的粗俗和下贱。没想到,如今这却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沙哑、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谁?”
洛宇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却抑制不住那细微的颤抖和眼底的疯狂:“是……豹哥吗?我是小宇,以前在‘明德’……对,是我。有笔生意,想跟你谈谈。对,很急,价钱好说……”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洛家主宅依旧气派辉煌,安静祥和。
但在那厚重的窗帘之后,在精心粉饰的平静之下,仇恨的毒液正在一颗彻底冰冷的心中疯狂滋长、发酵,即将冲破那金铸的牢笼,将可怕的毁灭,引向它憎恶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