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纺织厂的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之前的灰尘与机油味,而是纸张、电路板、泡面与年轻人身上蓬勃汗意混合的独特气息。头顶那盏换了大功率灯泡的白炽灯,将原本昏暗的空间照得通明,也照亮了墙壁上那幅巨大的、用防水笔详细标注的临江市及周边区域地图,以及旁边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分析线索、人物关系和行动计划草图。
这里是“秋盟”的心脏,至少是目前跳动得最有力的一处。
林秋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围坐的众人,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用不同颜色标记出的点与线。沙场滩涂、“宏运”建材、老猫逃窜的芦苇荡方向、城北魏志鸿的地盘轮廓、洛氏集团的几个关键产业点、还有他们自己用绿色小旗标注的几个隐秘位置……
“沙场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林秋转过身,面向一张张或兴奋、或沉思、或依旧紧绷的年轻面孔。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清晰可闻,“我们没放一枪,没直接冲突,但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张浩咧了咧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王锐用眼神制止。但张浩眼里的光,和所有人一样,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参与并成功推动了一件远超他们年龄和能力范畴之大事后的亢奋与成就感。
“老猫跑了,但比死了更麻烦,他像条丧家犬,可能会反咬,也可能带来新的变数,尤其是他投靠了城北的魏志鸿。”林秋继续道,语气平静地分析着利弊,“‘宏运’被查,龙戚和刚子焦头烂额,短期内肯定要收缩,这是我们的窗口期。但也要警惕他们的反扑,他们丢了这么大面子,不会善罢甘休。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市中心某个醒目标记上,“我们拿到了这个东西。”
他的手指,指向钉在白板最上方、用透明塑料袋小心封存的几页残破账本和一叠单据照片的复印件。虽然只是复印件,但那上面“胡振海”的化名签名和“龙腾地产咨询有限公司”的账号,依旧触目惊心。
“这东西,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撬动很多东西。用不好,或者暴露了,会给我们引来灭顶之灾。”林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所以,接下来,我们的核心不再是盲动,而是两件事:消化、扎根。”
“消化,是消化这次行动的经验和教训。我们证明了,情报、策略、借力打力,比蛮干更重要。也证明了,我们这个小团体,有能力做成一些事。”他看向李哲和方睿,“哲哥,方睿,这次的信息筛选、假情报投放、网络监控,是成功的关键。没有你们挖出的线索和制造的迷雾,我们走不到这一步。”
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稳:“是大家配合的结果,老猫的漏洞,刚子的贪婪,还有……徐天野恰到好处的‘兴趣’,缺一不可。”他提到徐天野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方睿则显得有些兴奋,但又努力克制着:“秋哥,我这边又有新发现。老猫以前用的几个加密通讯残留痕迹,我顺着摸到了几个可能和他有资金往来的幽灵账户,虽然还没挖到底,但方向有了。”
林秋点点头:“这就是‘消化’的一部分,把战果变成更深的洞察。哲哥,睿子,你们的信息组,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下一步,我需要你们把网织得更大,但也要更隐蔽。特别是对徐天野、城北魏志鸿,还有……洛家那边的动静,保持适当的关注。工具要升级,方法要更专业,方睿提到的那些设备,我们想办法搞。”
“明白!”李哲和方睿同时应道。
“扎根,是要让我们自己更稳,更不容易被发现,更有持续行动的能力。”林秋的目光转向王锐、张浩、赵刚,“锐哥,浩子,刚哥,你们是行动组。这次沙场的侦察、取物,时机和路线把握得很好。但以后,我们面对的情况可能更复杂。我需要你们不仅是能打,还要更懂配合,更懂隐蔽,更懂利用环境。制定训练计划,体能、格斗、侦察、反侦察、应急撤离,都要系统性地练起来。场地和基础装备,我来想办法。”
王锐重重点头,眼神坚毅:“秋哥放心,我们知道轻重。打架是最后的手段,活着才能继续干。” 张浩虽然还是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但也狠狠点头:“练!往死里练!下次再碰上拿枪的,也不能怂!”
赵刚没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眼神像打磨过的刀锋。
“后勤支援同样重要。”林秋看向刘小天、孙振、周明、吴涛、陈硕,“小天,你们几个心思细,负责据点维护、物资补给、对外联络的掩护。以后我们的活动会更频繁,需要更安全、更稳定的后方。这个据点不错,但不能只有一个。我们需要建立至少一个备用安全屋,位置要绝对隐蔽,交通要方便,物资要能长期储存。这件事,小天牵头,大家集思广益,尽快找地方,做好预案。”
刘小天扶了扶他的黑框眼镜,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感到肩上的责任。
“最后,是钱。”林秋的语气务实起来,“暑假的‘兼职’,加上之前的一些……额外收入,我们有了一些积蓄。但远远不够。设备升级、据点建设、日常开销、应急储备,都需要钱。而且,不能总靠‘兼职’和……借。”他顿了顿,没有提徐天野的名字,但众人都明白那笔“借款”的分量。“我们需要有更稳定、更隐蔽的收入来源。这件事,我来主要筹划,哲哥、锐哥辅助。原则是安全、隐蔽、可持续,不碰红线。”
众人默默点头,知道这是生存和发展的根本。
“从今天起,‘秋盟’不再是一个临时凑起来干几票就散伙的学生团伙。”林秋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要变成一个真正的、有组织、有目标、能活下去也能战斗下去的集体。像树,把根扎到更深、更暗的地方,才能不被风轻易吹倒,才能吸收养分,长得更高。”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一个远离市区、靠近城乡结合部的地方画了一个圈:“这里是第一个备选点,一个废弃的货运站,有独立的院落和地下室,周围环境复杂,便于隐蔽和撤离。小天,这两天带人先去外围看看。方睿,查一下它的产权和历史,有没有纠纷或监控。”
他又在另一个方向点了一下:“训练场地,锐哥,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个远房亲戚在郊区有个闲置的仓库?”
“对,以前做木料生意的,现在空了,地方够大,也偏。”王锐立刻回答。
“好,去谈谈,能不能租下来,或者以别的名义借用。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安全和隐蔽。”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一项项任务具体分配。地下室里的气氛,从胜利后的短暂亢奋,迅速沉淀为一种更为扎实、更具韧性的专注。每个人眼中都燃着火,但那火焰不再是飘忽不定的野火,而是被拢在炉膛里,稳定燃烧,等待着下一次淬炼与迸发。
灯光下,年轻的身影在地图上投下坚定的影子。风暴或许暂时过去,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暗流正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而他们,正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生长根系,磨砺爪牙,准备迎接下一次,或许更为凶险的挑战。
深根,方能静默生长。静默,是为了下一次更精准的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