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凌晨两点零三分。废弃驳船周围,老猫的耐心正被焦灼和疑虑一点点啃噬。约定的“会面”时间已过,江滩上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机器低鸣,只有自己手下压抑的呼吸和偶尔不安的挪动声,猎物始终还没有出现。
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胡振海的后颈。会不会是陷阱?难道那些学生崽子识破了?还是那个“线人”出了问题?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下令撤离,或者派人扩大搜索范围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却又与这荒滩环境格格不入的引擎低鸣声,从通往沙场外的那条土路深处传来。
不是拖拉机的闷响,不是卡车的轰鸣,是某种更低沉、更有力,带着精密机械感的震动。
老猫猛地扭头,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收缩。他身边的亲信也察觉到了,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家伙,身体绷紧。
两束雪亮的、经过特殊处理不显刺眼却穿透力极强的车灯,如同黑暗中突然睁开的巨兽眼睛,撕破薄雾,从土路拐角后射来!紧接着,两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车身线条硬朗的越野车,如同幽灵般滑出黑暗,碾过坑洼的土路,竟没有发出多少颠簸的噪音,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废弃驳船不到三十米的开阔地带上。
车灯熄灭,但引擎未熄。死寂重新笼罩,却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
“猫……猫哥?”一个亲信声音发干,握刀的手有些抖。这出场方式,这车辆,绝不是什么“学生团伙”或者“线人”。
老猫没说话,脸色在黑暗中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死死盯着那两辆如同铁棺般的越野车。
“哗啦——”“哗啦——”
几乎同时,两辆车的四扇车门被推开,动作整齐划一,声音轻而利落。七八个身影鱼贯而下,清一色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黑色面罩,脚下是厚实的作战靴。他们下车后没有散开,而是迅速依托车身形成简单的战术队形,动作迅捷默契,没有丝毫多余。
更让老猫心头寒气直冒的是,这些人手中持有的,不是砍刀钢管,而是紧凑型的冲锋枪和手枪,枪口上装着粗长的消音器,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哑光。其中两人手中还拿着带有热成像功能的小型观测设备,镜头缓缓扫过滩涂,准确地在老猫及其手下藏身的位置略有停顿。
专业,极度专业,而且是带着致命火力的专业队伍。
沙堆后,几个被老猫临时拉来、原本只是壮声势的沙场保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棍棒“哐当”掉在地上,腿肚子直转筋,恨不得钻进沙子里。
“朋友,哪条道上的?”老猫强迫自己镇定,从沙堆后缓缓站起身,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骇。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对身边最得力的亲信做了个手势——准备拼命,或者……找机会跑。
黑色越野车旁,一个似乎是头领的高大身影向前踏了一步,面罩下的眼睛冰冷地扫了老猫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一种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怪异声音说道:“东西,交出来。”
东西?什么东西?账本?还是……
老猫心脏狂跳,瞬间明白了!是冲着他从沙场“拿走”的那些要命东西来的!是刚子派来灭口的?不对,刚子手下没这种装备和素质!是徐天野?还是……龙爷知道了?
电光石火间,老猫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嘶声道:“什么东西?我不明白你们说什么!这里是我们沙场的地盘,你们……”
“砰!”
一声极其轻微沉闷的、如同用力拍打湿棉被的声音响起。
老猫身边一个刚刚下意识举起砍刀的亲信,右肩猛地爆开一蓬血花!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沙地上,痛苦地蜷缩起来,鲜血瞬间染红了沙土。
消音器下的枪声,在空旷的江滩上并不响亮,但那瞬间剥夺生命的冷酷和精准,却比任何巨响都更令人胆寒。
“啊——!”沙场保安中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又立刻死死捂住嘴。
老猫和其他手下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伏低身体,寻找掩体。对方竟然真的敢开枪!而且一言不合就直接下狠手!
“最后一次,东西,和人。”那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感情,枪口微微移动,锁定了老猫。
老猫额头冷汗涔涔,他知道,今天碰上硬茬子了,而且是毫不留情、杀人如割草的职业硬茬子。交东西?他哪有完整的账本!不交?下一秒子弹就会打穿他的脑袋!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凝固到极点的时刻——
“呜——呜——呜——!”
远处,通往沙场的正规公路方向,突然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薄雾,也已经开始隐约划破夜空,并且正朝着沙场大门的方向快速逼近!
那不是普通的巡逻警车,那警笛的节奏和灯光规模,更像是……执法车队!
几乎同时,另一条岔路上,也出现了车辆的灯光,似乎还有闪烁的采访车灯?
环保?国土?还有记者?!
了望塔上,一直屏息观察的林秋,眼睛猛地睁大。来了!真的来了!比预想的还要快,阵仗还要大!
下方滩涂,形势瞬间再变。
黑衣人头领猛地抬头望向公路方向,面罩下的眼神似乎闪过一丝冰冷的懊恼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他没有任何犹豫,对着手下做了一个极其干脆的手势。
“撤!”
七八个黑衣人如同出现时一样迅捷,毫不拖泥带水,瞬间收枪,转身,拉开车门。引擎发出低吼,两辆黑色越野车猛地掉头,轮胎卷起沙土,如同来时一样迅猛地冲入来时的土路黑暗之中,几个呼吸间就消失不见,只留下翻滚的尘土和滩涂上死里逃生般的寂静。
老猫瘫坐在沙堆后,浑身被冷汗浸透,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手下,又望了望公路上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的红蓝光芒,脸上血色尽失。
执法部门!记者!全来了!就在他和来历不明的武装分子对峙交火之后!
完了!全完了!这里不能待了!
“走!快走!”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对吓傻的手下吼道,自己也连滚爬爬地跳起来,甚至顾不上那个受伤的亲信,带着剩下的人,如同丧家之犬,朝着与公路、越野车都相反的方向——江边芦苇荡深处,没命地逃窜而去。
几辆闪烁着“环保监察”、“国土执法”灯光的车辆,在一辆民用轿车的跟随下,呼啸着冲进了沙场大门,刺眼的车灯瞬间将滩涂部分区域照亮。
灯光扫过废弃驳船,扫过地上呻吟的伤员,扫过散落的棍棒,也扫过了远处那座寂静的、半截锈蚀的旧了望塔。
塔顶,林秋缓缓放下望远镜,与身边的张浩、王锐、赵刚、李哲对视一眼。
每个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抹深沉的寒意,以及一丝计划得逞、却又对未知力量感到心悸的复杂光芒。
戏,果然不止一出。
而他们,只是这场荒滩惊变的,最初那根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