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泼墨般的浓黑。临江的湿气在午夜后凝成薄雾,缠绕在江畔沙场那些巨大的、如同沉睡钢铁怪兽般的挖掘机和堆料机之间。风不大,带着江水特有的、微腥的凉意,拂过荒草丛生的滩涂,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了大部分不属于夜晚的声音。
距离假情报中指定的“东区滩涂废弃驳船”约两百米外,一处被沙土和岁月侵蚀得只剩半截骨架的旧了望塔顶部。这里原本是沙场用来监控采砂作业的制高点,早已废弃,锈蚀的铁梯勉强可攀,视野却极佳,能将大片滩涂、江岸线,以及那条通往“指定地点”的土路尽收眼底。
五道几乎与锈蚀金属融为一体的身影,静伏在了望塔顶部残存的平台上。林秋半跪在最前,举着带有夜视功能的军用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如同鹰隼。张浩趴在他左侧,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神凶狠地扫视着下方。王锐在右翼,手里拿着一个改装过的红外热成像仪,屏幕的微光被他用手掌和一块黑布遮得严严实实。赵刚如同石雕般靠在断裂的水泥柱后,左手自然下垂,但熟悉他的人知道,那里藏着能随时暴起伤人的短刃。李哲则蹲在稍后,膝上摊着便携式电脑,屏幕上是方睿从后方安全点传来的、无人机高空俯瞰的实时热成像画面,以及几个监控频道的安静状态。
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距离假情报中的“会面时间”两点,还有二十分钟。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江浪声,和各自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有动静。” 王锐忽然将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将热成像仪的屏幕微微偏向林秋。
屏幕上,代表生命热源的橘红色光点,在“废弃驳船”周围的几个预设隐蔽点——一堆生锈的油桶后、半埋在沙里的破旧集装箱侧面、一段倒塌的混凝土管内部——悄然亮起,并缓慢移动,调整着位置。光点有七八个,形态显示是人形,大部分静止潜伏,少数在轻微移动,似乎在做最后的布置。
“来了。” 林秋通过微型耳麦,声音平静地通知后方待命的刘小天等人。
望远镜的视野里,夜视的绿色画面中,那些潜藏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晰。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有的手里拿着棍棒,有的腰间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到砍刀或钢管形状。他们很安静,纪律性比预想的要好,显然是老手。
就在林秋以为这就是全部埋伏时,热成像画面边缘,靠近沙场内部的一条岔路上,又出现了几个快速移动的光点,然后停了下来,似乎汇合了。紧接着,一个稍微矮胖些、行动间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依然明显的阴鸷气息的身影,在几个人簇拥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径直走向“废弃驳船”旁边一个相对较高的沙堆后,那里视野最好,也能俯瞰整个“伏击圈”。
即使隔着夜视仪模糊的绿色视野和一段距离,林秋也几乎瞬间认出了那个身影走路的姿态——胡振海!老猫!他真的来了!而且,看他身边跟着的那几个人的站位和动作,显然是他的核心亲信,绝非普通沙场保安。
“目标确认,老猫现身。带亲信至少四人。伏击点共发现十一个热源,分三处隐蔽,装备有钝器和锐器。” 林秋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观察结果。
“妈的,这老狗还真敢冒头!” 张浩的呼吸粗重了些,拳头攥紧。
“沙场保安那边呢?龙戚的人没来?” 李哲在频道里低声问。
王锐调整热成像仪角度,仔细扫描沙场方向:“沙场内部警戒灯亮着,但通往这里的几条主要通道和岗哨,没有异常增派人手或调动的迹象。要么龙戚不知道,要么……他默许,或者被老猫用别的方法调开了。”
“看来老猫在沙场经营得比我们想的深,龙戚对他也不是完全控制。” 林秋分析,目光紧盯着沙堆后的老猫,老猫似乎有些焦躁,不时抬手看表,又向通往沙场外的土路方向张望。他在等,等“林秋”和所谓的“线人”自投罗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逼近两点。江雾似乎更浓了些,远处的城市灯火只剩下朦胧的光晕。
废弃驳船周围,潜伏的身影更加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老猫从沙堆后微微探出头,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幽光。
林秋团队屏息凝神,如同真正的夜鸮,在更高的地方,冷漠地注视着下方即将上演的、目标错误的守候。他们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一触即发的危险张力,仿佛一颗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被放在了错误的地点,等待着永远不会出现的引爆者。
荒滩之上,猎手与猎物,角色在黑暗中悄然互换。真正的危险,或许并非来自下方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刀棍,而是来自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以及未知的、可能从任何方向介入的第三方。
林秋的指尖,轻轻拂过腰间一个硬物——那是徐天野给的加密通讯器,此刻安静无声。
他抬起头,望向更远处的、被夜色和江雾吞没的来路方向。
戏台已搭好,演员已就位。
而他们,是藏在幕布后的眼睛,等待着,或许不止一出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