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上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了。
刺眼的红蓝光芒旋转切割着夜幕，引擎的轰鸣、开关车门的砰砰声、执法人员严厉的呼喝、被控制者的哭嚎辩解、记者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各种声响混作一团，将这片平日只有江风呜咽的荒凉之地变成了喧嚣的临时执法现场。
环保局和国土局的车辆呈扇形排开，雪白的大灯将废弃驳船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几个还没来得及逃跑、或者吓瘫在地的老猫手下和沙场保安，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沙土，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地上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在强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旁边散落着棍棒、砍刀，还有一个在混乱中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老实点！别动！”
“说！你们是干什么的？谁指使的？为什么在这里持械斗殴？地上这个人是谁打的？！”穿着不同制服的执法人员厉声喝问，有人拿着执法记录仪拍摄，有人在勘察现场，捡起散落的凶器装进证物袋。
“警察叔叔！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就是……就是沙场看夜的！是……是猫哥，胡振海叫我们来的！他说有人偷东西，让我们来抓贼！”一个被按住的沙场保安哭喊着，语无伦次。
“胡振海人呢？！”
“跑……跑了！刚才、刚才有车，有拿枪的人！开枪了！然后猫哥就带人往那边跑了！”另一人指向江边芦苇荡的方向，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枪？！”现场指挥的负责人脸色一变，立刻拿起对讲机，“注意！注意！嫌疑人员可能持有枪支！重复，可能持有枪支！嫌犯胡振海及其同伙向江边芦苇荡逃窜，请求增援，封锁沿江路段！”
场面更加紧张起来。一部分执法人员留下控制现场、讯问被抓人员、检查凶器和那辆还闪着应急灯的老旧面包车，另一部分人迅速上车，拉响警笛，朝着芦苇荡方向追去。跟来的记者兴奋不已，镜头紧紧跟随着执法人员的行动，闪光灯不时亮起，记录下这突如其来、充满暴力与违法气息的滩涂一幕。
远处，那座锈蚀的旧了望塔如同沉默的黑色剪影，静静矗立在光照的边缘之外，与喧嚣的执法现场隔着一段安全的黑暗距离。
塔顶，林秋缓缓放下夜视望远镜，镜片上还残留着强光过后的光晕。他身边的张浩、王锐也都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交火，以及随后执法车辆的骤然出现，让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猫跑了，徐天野的人撤了，执法队抓了几个小虾米。” 王锐低声道，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下方和周围，“现场有枪击，事情闹大了。沙场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刚哥呢？” 李哲更关心队友的安全。
“在下面，按计划行动。” 林秋的目光投向下方的黑暗，那里是沙场更靠近内部核心区域的一片堆料区，刚才的混乱和所有注意力都被滩涂的冲突吸引过去时，一道比夜色更淡的影子，已经如同鬼魅般贴着阴影，向那边潜行而去。
赵刚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或者说，像是滩涂本身延伸出的一部分黑暗。他穿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深灰色衣物，脸上涂着油彩，每一次移动都精确地利用地形、机械残骸和堆积如山的沙堆作为掩护。他避开了滩涂方向刺眼的光源和喧嚣，绕了一个大圈，从沙场另一侧相对僻静、此刻也因前方混乱而几乎无人看守的区域靠近。
他的目标很明确——之前几次侦察，尤其是王锐和李哲反复分析无人机影像和地图后圈定的，靠近老猫原办公室后侧的一片“不稳定”回填区。李哲推测，如果老猫真有极其关键、不敢销毁又必须藏匿的东西，可能会选择埋藏在距离自己足够近、又能随时监控或转移的地方。那片回填区土质疏松，近期有动工痕迹，且位置相对隐蔽，符合条件。
此刻，沙场大部分的保安力量要么被老猫带去滩涂伏击，要么被突然出现的执法队震慑控制，要么就是惊慌失措地躲了起来。核心区域的几盏照明灯孤零零地亮着，反而在周围投下更深的阴影。
赵刚如同灵猫般翻过一道矮墙，落地无声，迅速靠近那片回填区。这里堆着一些建筑废料和待处理的渣土，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化学品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他伏低身体，锐利的目光扫视地面，寻找着李哲通过热成像和土质分析推测出的“最可能点”。
很快，他锁定了一小片颜色、湿度与周围略有差异的沙土区域，旁边还散落着几块新近断裂的红砖。他屏住呼吸，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短柄工兵铲，没有急于挖掘，而是先用手轻轻拂开表面的浮土，感受下面的硬度。
果然，下面约二十公分处，触感变得不同，似乎埋着东西，而且不是石头。他动作极其小心，用短铲一点点、斜向地挖开周围的沙土，尽量不发出声响，也避免破坏可能存在的埋藏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滩涂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更衬托出此地的死寂。
突然，工兵铲的尖端碰到了某种柔软又坚韧的东西——不是塑料袋，更像是防水布或者油毡布。赵刚眼神一凝，放下短铲，改用手小心地拨开覆盖的泥土。一块被灰色防水油毡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约莫字典大小的东西，出现在坑底。
他没有立刻取出，而是先仔细观察周围，确认安全。然后，他戴上手套，极其轻柔地将那个包裹取出。入手颇有些分量。他快速解开外层捆扎的塑料绳，掀开油毡布一角。
里面是几本边缘焦黑卷曲、显然经过焚烧却又被抢救出来的硬壳笔记本，以及一小叠用橡皮筋捆扎的银行转账凭证单据。纸张的状态比之前在垃圾堆找到的残页好得多，虽然也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大部分内容清晰可辨。
赵刚心脏猛地一跳。他借着远处照明灯极其微弱的光线，快速翻看。笔记本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账目，时间跨度长达数年，项目、方量、金额、经手人……其中一本的末尾几页，有几个熟悉的签名，其中一个，赫然是胡振海的笔迹，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化名“胡海”。而在那些银行转账凭证上，收款方账号清晰地印着“龙腾地产咨询有限公司”，付款方备注则五花八门，但总金额与账本上某些“特殊支出”项目惊人地吻合。
龙腾地产！虽然加了“咨询”后缀，看起来像个空壳公司，但这个名头，在临江乃至本省，都如雷贯耳，是庞然大物般的存在！
赵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他没有时间细看，迅速用随身携带的防水密封袋，将这几本账本和那叠凭证小心翼翼地装好，然后脱下外套，将密封袋贴身捆在胸前。接着，他快速而仔细地将坑回填，尽量恢复原状，抹去明显的挖掘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来时一样，沿着最隐蔽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撤离，很快消失在堆料区的阴影中，向着与了望塔约定的汇合点潜行。
塔顶上，林秋的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赵刚发出的安全信号。
“刚哥得手了，正在返回。” 林秋低声告知同伴。
众人精神一振。
下方，滩涂上的混乱还在继续。被抓的人员被逐一押上执法车，记者围着现场负责人采访，拍照。沙场内部，闻讯赶来的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点头哈腰、满头大汗地跟执法人员解释着什么，但看脸色，显然情况不妙。
远处，芦苇荡方向，警笛声和探照灯的光柱交织闪烁，搜捕还在继续。
林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灯光、警笛和喧嚣撕裂的夜晚江滩，那里，一场风暴已经开始。而他们，已经从风暴的边缘，拿到了最关键的、可能掀起更大风暴的钥匙。
“撤。” 他简洁下令。
五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痕，沿着锈蚀的铁梯悄然滑下，迅速汇合了从另一个方向潜回的赵刚，然后消失在了望塔后方更深的黑暗与荒草之中。
来时无声，去时无痕。
只留下身后那片被意外搅动、正缓缓发酵的浑水，以及怀中那份滚烫的、足以烧穿许多伪装的证据。
浑水已浊，而他们，摸到了想要的那条“大鱼”的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