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遥猛地停下脚步。
那些声音黏黏糊糊地贴在耳朵边上，一句接一句，没完没了。
他偏头问了句：“你能弄死他们吗？”
小丑顿了一瞬：“能。”
“那你为什么……？”蚩遥问，“他们那样说你，你都不生气吗？”
小丑沉默了两秒，轻轻抽回被蚩遥攥着的手腕，转过身，朝那些还在喋喋不休的东西，随意地抬起手，往下压了一下。
空气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些尖锐的笑声，骂声，阴阳怪气的说话声，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断了。
蚩遥回头看了一眼。
所有东西都定住了解像一幅被瞬间定格的画，还带着笑意，但毫无声息。
然后它们从边缘开始消散，一点一点化成细小的光点，往四面八方飘散，几秒钟之内，整个空间彻底清空了。
“……你好厉害。”蚩遥说。
小丑把手收回去，安静了大概五秒。
第一团火焰从舞台边缘重新凝聚出来。
它先是几颗火星，然后慢慢变大，连成一片，最后恢复成那团人形火焰的轮廓。
火舌伸展开来，发出一声响亮而尖锐的大笑：“不痛不痒！”
“继续啊！再杀啊！”
紧接着，兔子云朵也从半空中重新出现：“杀过我们多少次了？一千次？一万次？你还没腻啊？”
不到十秒钟，所有东西都回来了，一切仿佛毫无变化，甚至比之前更加变本加厉，仿佛在嘲笑着小丑的无能。
原来是这样……
蚩遥看着那些重新聚拢过来的身影，听见它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着同样阴阳怪气的话。
它们死不了，但是也出不去，这算什么，所谓永恒的一部分？
活在这里，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小丑站在他旁边，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期，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蚩遥也不再看那些重新聚拢的东西，正准备拉小丑继续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站住。”
那声音和那些尖锐的声音不一样，带着种装模作样的从容。
蚩遥偏过头，看见那个穿着破旧礼服的魔术师从舞台边缘缓步走了过来。
他手里还在洗牌，扑克牌翻来翻去，哗啦哗啦地响。走到离蚩遥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要去哪里？”
“难道小丑没有告诉过你，每个进来的人都要上台表演吗？”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稍微加深了一点：“当然啦，你也可以拒绝，拒绝的后果嘛，就是变成永恒的一部分，速度会比配合的人快那么一点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两根指头之间只留了很窄的缝隙。
“不过你放心，反正最后都会变成永恒的一部分，只是早晚的问题。”他歪着头看着蚩遥，“早变晚变都是变，你说对吧？”
他身后那些东西又发出一阵哄笑声，看着好戏。
“……表演什么？”蚩遥问。
魔术师的笑容稍微扩大了一点，等到了想要的回答：“你站上去就知道了。”
他把扑克牌收起，“对了，欢迎来到马戏团。”
“进来了，就别想着出去了，你之前在外面听过再多关于这里的传言，很遗憾的告诉你，那都是真的。”
他走回舞台边缘的阴影里，身影慢慢变得模糊，最后和那些暗红色的帷幔融为一体。
火焰又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兔子云朵在观众席上方来回飘了两圈，那些声音又回来了，嗡嗡嗡地响着，永不停歇。
蚩遥收回目光，看向小丑。
小丑眉头微蹙，“……别听他的。”
“别上去。”
“舞台是最危险的地方吗？”蚩遥问。
小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下一秒，他的表情变了，嘴角弧度微微扬起，眉头松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往上提了一下。
“……舞台？”
“舞台是最好玩的地方啊。”
小丑靠近了点，目光落在舞台上，眼神亮得不太正常：“你会喜欢的，上去就知道了……”
蚩遥皱眉：“你刚才不是还不让我上去吗？”
小丑像是没听见他在说话，嘴里自顾自地念着，“上去之后你就会发现，真的很有意思的，所有人都该上去一次……”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双灰蓝的眼睛盯着舞台方向，瞳孔微微放大。
蚩遥的心沉了一下。
眼前的小丑何其熟悉，上次他来游乐园的时候，小丑也是这样，一提到马戏团，就像变了个人。
当时他就觉得奇怪，现在他总算知道原因了。
这顶帐篷里，有东西在影响他，而那个东西的力量……怕是比小丑还要大。
起码在这个马戏团里是。
蚩遥扫过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看热闹的东西。
每一个都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蚩遥将目光投向舞台。
舞台看起来和正常的马戏团舞台没什么区别，红幕布垂在两侧，地毯也是深红色的，边缘有一些磨损和暗色的斑点。
蚩遥这时才注意到，舞台后方的墙壁上，竟然有着一整面浮雕。
暗红色的，嵌在墙里，那是一个女人的半身像。
她的头和脖子从浮雕正中央探出来，表情模糊，胸前覆盖着繁复的衣服纹路，层层叠叠，看不出具体的样式。
浮雕剩下的部分全是头发。
从她的头顶开始，那些头发向两侧和下方延展，铺满了整面浮雕。
密密麻麻，一根一根刻得很细，有的卷曲有的平直，向四面散开，把整面墙都占满了。
蚩遥看着那面浮雕，忽然觉得那些头发好像动了一下。
从眼角余光里带过去的细微颤动，像是错觉。
他眨了眨眼，目光顺着那些发丝的纹路移动，从头顶顺着肩线滑下去，又沿着发散的方向往两侧延展。
过了好几秒，蚩遥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它。
“c.L.……”蚩遥叫了声。
小丑的眼睫动了动，像是才回过神来，“……什么？”
“你刚才在催我上去。”
小丑的表情顿住，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不要相信我刚刚说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火焰猛地暴涨了一圈，火舌朝小丑的方向狠狠一甩，“你以为你还是外面那个风风光光的副本boss呢？！回来这儿，你就什么都不是！”
“就是就是！别以为你是个boss就能违抗赛普绪拉大人的意思！”猴子两颗脑袋一左一右地晃着，“在这顶帐篷里，只有大人才是唯一的真理！”
兔子云朵则飘到蚩遥面前绕了半圈，“哎呀？以前你带回来的人你正眼都不带看的，这个都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怕摔了，怎么，觉得你能从大人的眼皮底下蒙混过关？你当大人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吗？”
“看来始终没摆清自己的位置呢……”人偶歪着脑袋，声音温温柔柔的。
蚩遥听得发懵，赛普绪拉大人
……？该不会是那面浮雕吧？
这个所谓的大人从它们嘴里一遍一遍地吐出来，每一次都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服从，就像是在说一个永远无法违抗的存在。
小丑刚才那种忽然转变的状态，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说话的感觉，难道……和这面浮雕有关？
“赛普绪拉是什么？”蚩遥问。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它们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一句接一句几乎要将蚩遥淹没。
“你居然问赛普绪拉大人是什么？！”火焰的火舌猛地蹿高了一截，“大人从时间的起点就存在了！过去，现在，未来，在大人眼里不过是一张摊开的纸！”
“你走过的每一条路，你还没踏上的每一步，大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以为你藏得住什么？”兔子云朵的声音又尖又细，“你的念头，你的恐惧，你以为早就忘了的东西，大人全部都能看见！”
“你心里装着什么人，在害怕什么，渴望什么，大人通通都知道！她知晓一切存在！”
人偶温柔地附和：“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放不下的事情，大人一句话就能让它彻底消失，你的痛苦，遗憾，负担，大人全都会帮你清除……”
火焰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黏腻，“将你的一切烦恼抹去，从此以后，你将永远不会害怕，错过，走到尽头。”
蚩遥听着这些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那个叫做赛普绪拉的存在吹得天花乱坠。
知晓一切，看穿一切，带走一切，许诺永恒。
他只是觉得荒诞。
能把这种话当真的人，到底是有多绝望。
“是的……大人就是这么厉害……”
他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蚩遥偏过头，小丑牢牢盯着舞台的方向，瞳孔微微放大，“只要上了舞台，大人就会看到你的一切……她会帮你的，她会让你留下来的……”
蚩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浮起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发闷，下坠。
悲哀。
小丑明明是游乐园的副本boss，外面谁都打不过他，瓦莱尔对上他也只能嘴皮子上讨点便宜。
但在这顶帐篷里，他却被一个浮雕操控着，连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受自己控制。
他没有被那些吹捧的话说动，因为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却顺着小丑的话问了下去：“……她真的有你说的那么神吗？”
小丑点了点头，眼神没有焦距：“当然……大人知晓一切……没有什么能瞒过她……”
“那她岂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是啊……”小丑说，“她就是无所不能的……你站上去就知道了……她会看到你的一切……”
蚩遥看着小丑这副样子，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那她真的能知道我的过去和未来？”
小丑的嘴巴张了张，“……她……”
“如果她知道的话，”蚩遥靠近他，“那我就答应你，永远留下来。”
“好不好？”
小丑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又被更沉的东西压回去了。
“……真的？”
“真的，我有骗过你吗？”蚩遥说。
小丑沉默了。
蚩遥没有再等小丑的回答，他转过身，朝舞台走去。
身后响起数不清的起哄声。
“哎哟哟哟！他上去了上去了！”
“终于终于！还以为他要站那发一整天呆呢！”
“站上去！站上去！让大人看看你！”
蚩遥停在了舞台中央，正对着那面浮雕。
如此近的距离，让他能清晰的看见那些头发每一根的走向都清清楚楚，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发丝的凹槽里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整面浮雕看起来像是活的一样。
仿佛下一秒那些头发就会动起来，顺着墙壁往下流。
蚩遥盯着那些头发，心里只有好奇。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大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视野里，暖黄色的光铺展开来，一块透明的荧幕显现，画面开始浮现出来。
先是一个几岁大的小孩，被一个女人抱怀里，举得高高的，小孩蹬着腿咯咯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
女人弯着眼睛把他放下来，旁边一个男人伸手接过去，用胡子去蹭小孩的脸，小孩一边躲一边笑，满屋子都是一片其乐融融的笑声。
画面切换。
小孩六七岁的样子，蹲在茶几边上自己剥橘子，剥得坑坑洼洼的，他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递给爸爸妈妈，两人笑着说宝贝真好。
画面再切。
小孩在游乐园里玩，骑在旋转木马上，抓着那个金色的杆子不肯松手，旁边男人靠在栏杆上抽烟，女人在给他拍照，拍完一张又一张，小孩全程甚至连镜头都没看。
画面还在继续。
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饭，说话，各做各的事。有时候小孩在写作业，男人在沙发上看报纸，女人在厨房里忙碌，三个人各占一个角落，十分温馨。
“哟——童年不错嘛！”
“爸爸疼妈妈爱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难怪养出这么理直气壮的性子，原来是从小被惯出来的——”
“看这画面，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多好啊，多幸福啊……”
“幸福的人就是不一样，能失去的东西应该更多吧哈哈哈……”
蚩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幸福，美满，其乐融融。
他怎么不知道他的童年是这样的？
“你有一个很幸福的童年，不是吗？”
一道声音突然从前方响了起来，轻柔，缱绻，仿佛能蛊惑人心。
“有爱你的父母，每一个片段都是温暖的，没有阴影和伤痕，没有让你夜不能寐的事情。”
“你的过去很干净，所以你一直相信世界是安全的，相信人是对的，相信自己不会遇到真正坏的事情，对吗？”
“这种幸福，是很多人都没有的，而你一直都拥有着。”
“所以你现在也相信，你一定能从这里出去，一定能带着你想带的人离开，对吗？”
蚩遥眨眨眼，随即不可思议地捂了捂嘴，“对啊。”
“赛普绪拉大人……原来您真的知晓一切啊，真是……太厉害了。”
——
立秋快乐！（虽迟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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