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外。
蚩遥本来已经准备掀帘子了,看到小丑一副郑重的样子,又收回了手:“……怎么了?”
“进去之后要小心,里面那些东西会跟你说话。”小丑语气少见的认真,“它们会说很多话,有的听起来或许很热情,很友好。”
“但是不管它们说什么,都不要听。”
“也不要相信。”小丑说,“一个字都不能信。”
“我知道了。”
“还有……”小丑垂了下眼,“进去之后,我说的话也不要相信。”
蚩遥愣了愣:“……什么?”
“那些东西会影响我。”小丑说,“我在里面待得太久,说出的话不一定是我自己想说的,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句话是我想说的,还是它们让我说的。”
“所以你不要信我说的话。”小丑说,“你自己判断。”
他的视线望向前方,那扇门帘就在蚩遥身后半米,暖光从他肩膀两侧漏出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色轮廓。
“还有——”小丑说,“我在里面不一定能保护好你。”
“这个你说过了。”
“我要再说一遍。”小丑看向他,“不是我不想保护你,是我在里面的时候……”
“我知道啦。”蚩遥看出来了小丑的不自然,“你不用一直说这句话。”
小丑笑了笑,恢复了惯常那幅漫不经心的神态:“……走吧。”
他抬手掀开了那道门帘。
暖黄色的光一下子从里面涌出来,裹住了两人。
一道音乐声骤然在耳边响起,音准飘忽,旋律欢快,就像小时候在收音机里听到的那种老旧,带着杂音的圆舞曲。
等暖光消散,蚩遥还没来得及看清马戏团里的环境,一道尖锐的声音就从正前方炸开了,如同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大笑。
“哟——看看谁回来了——”
一团火焰进入了蚩遥的视线。
它没有附着在任何可燃物上,就那么凭空悬在半空中,形状像一个人形,轮廓不断扭曲变化,边缘的火舌像手指一样朝小丑的方向伸过来。
“小丑啊小丑,你最近是怎么回事——”
那团火焰绕着两人转了一圈,热浪扑过来,蚩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小丑。
小丑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任由那团火焰在旁边巴拉拉的说。
“这么久才带一个人回来?”火焰的声音忽高忽低,尾音拖得又长又尖,“你怎么这么废物!以前不是挺能带的吗——一次带好几个,够我们玩好久啊——”
蚩遥皱了一下眉。
这团火是什么鬼,会说话就算了,怎么对小丑还是这种语气。
火焰飘到小丑面前,火舌几乎要舔到他的脸:“你怎么不说话?在外面当boss当久了,回来都不认识老朋友了?”
小丑终于偏过头:“……滚。”
火焰立马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声音在空间里弹来弹去,听得蚩遥脑袋有点发胀。
然后它猛地往后一缩,在空中解体成无数细小的火星,消失了。
周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从四面八方,观众席,舞台,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传来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笑声。
声音越来越大,此起彼伏,尖锐刺耳。
蚩遥感觉自己的耳膜马上要被这些声音给震聋了,太阳穴都突突的疼。
“他们太吵了。”
蚩遥想说何止是吵,但他突然发现,那些声音不会再往脑海深处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耳朵还能听到声音,但令他头脑胀痛的那种感觉却消失了。
“……怎么回事?”蚩遥嘟囔了句。
“怎么了?”
“那个笑声,”蚩遥看向小丑,“刚才还头疼,现在突然又……”
“可能你适应了。”小丑淡淡说道。
“是这样吗……”
周围开始响起窸窣的声音,舞台两侧的幕布后,观众席的座椅之间,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一瞬间涌出了大量的东西。
长着两张脸的猴子,陶瓷做的古怪人偶,拉长得像面条的老虎,穿着礼服的魔术师……
各种各样,奇异怪诞的生物充满了整个空间。
那团会说话的火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好几团火大大小小地飘在半空中,围成一个松散的圈,把蚩遥和小丑围在了中间。
它们的火舌一伸一缩,像在交头接耳。
“这次带回来的东西看起来还不错嘛——”
“比以前那些有意思多了,你们看他的表情,懵懵懂懂的,还没搞明白自己进了什么地方呢哈哈哈哈哈!”
“别急别急,慢慢玩,我们有的是时间!”
“就是就是!这么久才带一个回来,可要好好珍惜啊!”
蚩遥听着这些话,眉心微蹙。
它们把他当什么了?
东西?玩具?带进来就是供它们消遣的?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猴子,人偶,老虎,魔术师,火焰,影子,每一个都在看他,每一道目光都像盯上了猎物一样。
它们的笑容牢牢地刻在脸上,明明是在笑,但却让人很不舒服,里面充斥着浓烈的恶意。
更让蚩遥心惊的是,他能感觉到从它们身上散出来的力量。
这里面的每一个存在,和他从小丑身上感受到的力量,几乎相差无几。
也就是说,这里面的每一个怪异的玩意,几乎都是准boss级别的存在。
但这根本不可能。
一个副本只能有一个boss,就算有特殊情况,有双boss,也从来不可能有十几二十个和boss一样强大的存在同时留在同一个副本里。
而且他从来没有在游乐园里见过它们,它们似乎并不能离开马戏团?
是因为小丑是真正的boss,所以才能自由出入马戏团吗?
还是说……这些存在曾经也都是候选者?
蚩遥站在原地,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表面上却一动不动,呆呆地没有反应。
那些东西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在一起,此起彼伏的笑声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观众席的方向飘了过来。
它形状像一只兔子,但材质像云朵,蓬松绵软地飘在半空中,两只长耳朵垂在两侧,看起来十分乖软可爱。
它飘到蚩遥面前,凑得很近,就像在观察他的表情。
“这个人是不是吓傻啦?怎么一动不动呀?”
它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一种刻意捏出来的天真语气。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好久没见过这么没用的了——”
“小丑你这次带回来的质量不行啊,这才刚进门就吓傻了,能玩多久?”
“喂,你是不是在外面待久了,眼光都变这么差了?”
蚩遥听着这些话,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然后他往后缩了缩,往小丑身边靠了过去。
“你……”他声音颤抖,“你不是说马戏团是最好玩的地方吗?”
小丑偏过头看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蚩遥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委屈又害怕的语气说:“你说带我进来可以获得印花的……印花在哪里呀?”
“这里怎么都是一群丑东西……长得都好可怕,好吓人,它们是不是要吃人了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那团兔子云朵的笑声卡在了喉咙,火焰的火舌都凝滞了一瞬,猴子倒挂在舞台边缘,嘴角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蚩遥继续说:“你不是说马戏团最好玩吗?为什么要带我来这种地方……这些长得好奇怪的东西真的是马戏团的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它们?是怕放出去会吓到别人吗?”
他停了停:“……又丑又吓人,声音还难听。”
……
……
“你他妈说谁丑?!”
“我要撕碎他——”
“这个小东西嘴巴怎么这么贱?!”
“我要把他做成木偶挂在舞台边上!”
“我要把他的嘴缝起来——”
那团云朵兔子猛地膨胀了一圈,原本蓬松柔软的轮廓变得扭曲狰狞,长耳朵竖起来像两把刀,声音变得又尖又刺耳:“我要把他的舌头扯出来绕在脖子上打蝴蝶结!”
蚩遥又往小丑身边缩了缩,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好吓人qAq……”
随后又像是在小声嘀咕,“副本里养这么多妖怪干什么……留着占地方吗?”
“只能窝在帐篷里冲进来的人龇牙,这不就是一群看门狗吗……”
他缩在小丑身后,表情无辜,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毒:“你平时就是被这种东西缠着吗……你好惨啊,连这种货色都能在你面前蹦跶。”
火焰瞬间暴涨了数倍,老虎的咆哮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魔术师手里的扑克牌噼里啪啦洒了一地,那些陶瓷人偶关节咔咔作响,歪着脑袋往前挤。
蚩遥从小丑身后探出半张脸,“……它们为什么这么生气,我说的不对吗。”
小丑的嘴角出现一丝压不住的弧度。“……对。”
“你说得很对。”
他低头看着缩在自己身侧的蚩遥,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他虽然不明白蚩遥为什么要激怒那些东西,但反正他做什么都对的。
“……嗯,印花在里面。”小丑朝舞台侧面的方向偏了偏头。
小丑这轻声细语的样子让这群东西再次察觉到了什么。
它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刚才被骂得狗血淋头后的恼羞成怒,混着一层更尖锐的恶意。
火焰的声音先响起来,“小丑啊,你什么时候学会护人了?以前你不是最讨厌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吗,怎么,年纪大了,缺爱了?”
“缺爱也不至于找这种吧,”兔子云朵的声音又脆又尖,“你看他那样子,刚才吓傻了站那一动不动,现在又开始装了,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啊?不是傻子就是骗子,你挑来挑去就挑了个这个?”
人偶歪着脑袋,声音温温柔柔的:“小丑哥哥别生气嘛,我们又没说错,你以前带回来的人,哪个不是玩两天就腻了?这个能撑多久?三天?五天?还是说……”它停了停,“你这次是真的呀?”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真的?他?哈哈哈哈哈哈——”
“小丑会认真?别逗了,他自己是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就配跟那些被玩剩的垃圾待在一起,物以类聚嘛。”
“你听听,怎么不说话了?平常不是挺能说的吗?”
“是不是被我们说中了,心虚了?”
蚩遥听着这些话,胸口的火气一层一层往上涌。
他偏头看了小丑一眼。
小丑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蚩遥能感受到他的手臂微微紧绷了点。
为什么不反驳?
为什么不生气?
是没有用还是因为什么?
“……你们说完了吗?”
“说完了就赶紧闭嘴吧,你们困在这里出不去,只能靠嘴皮子找存在感的样子,真的挺可怜的。”
“小丑跟谁在一起关你们什么事?你们是羡慕还是嫉妒?羡慕也没用,你们连这个帐篷都出不去,除了互相看还能干什么,互相数脸上的皱纹吗?”
蚩遥说完那句话,直接拉住小丑的手腕往舞台侧面的通道方向走。
“哎哟哟哟,拉着走了——”
“你们看你们看,小丑被牵着走诶,他居然没甩开——”
“小丑你什么时候变成狗了?人家一拉你就走啊哈哈哈哈?”
“啧啧啧,以前带进来的人你可不是这样啊,以前的那些你正眼都不带看的,怎么这个待遇这么特殊?”
“长得也不怎么样啊,小丑你是不是眼睛出了什么毛病?”
“他刚才骂我们什么来着?困在这里出不去?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好笑——你以为你身边的那个东西又能出去到哪里去?进了这个帐篷的,有谁出去过?”
“一个都出不去,你在这儿得意什么呢——”
蚩遥拉着小丑往前走,不想再搭理那群东西,他们穿过那一排排空着的座椅,脚下的地毯踩上去厚实又柔软,那些声音追在身后,忽远忽近,始终跟着他们移动。
他不想去听那些话的内容,但它们还是一句接一句地往耳朵里钻,吵得人头皮发麻。
“诶小丑,你怎么不说话呀?平常你早就把我们弄死了,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是不是因为旁边有人,不想让人看见你杀人的样子?”
“哎哟,还在乎形象呢——”
“在乎什么形象啊,他是怕把身边的人吓跑了吧哈哈哈哈——”
“怕什么呀,反正他也出不去,迟早变成永恒的一部分,到时候你俩就是一类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