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编出来的那些画面,被这个浮雕当成了宝,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分析了一通。
蚩遥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你承认了啊。”
那个温柔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承认那是你的过去,也承认它确实存在过。”
蚩遥眨了眨眼,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视野里的暖黄色光芒忽然变得浓稠起来,有什么东西从那些光线里渗出来,顺着他的视线往脑子里灌。
不对劲……
哪怕是假的记忆,也能被影响?
他皱了一下眉,可记忆就像沙子一样从指尖流走,他开始不确定那些画面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刚刚幻想出来的。
画面开始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光影,他记得——他记得什么来着?
蚩遥只听见底下那些东西在疯狂地大笑,吵得他头疼,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开始变重。
直到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而当蚩遥再睁开眼时,他下意识地甩了甩脑袋,随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转身就往舞台下方走去。
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已经挂起了和Npc同出一辙的标准微笑。
蚩遥掀开帷幔,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外走去,穿过观众席,掀开了马戏团的门帘。
来到外面的一瞬间,他猛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哎呀!要迟到了!”
他往游乐园主区的方向小跑着去,嘴里念叨着“昨天明明定了闹钟”“怎么又睡过头了”之类的话。
门帘自身后重新垂落,在风中轻轻晃动。
马戏团内部,小丑看着蚩遥被同化的全过程,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他的脚刚抬起一点就僵在了半空中,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扯住,又落了回去。
他……不明白。
刚才还在他面前说“我会保护你”的人,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被永恒同化?
面前突然窜出一团火焰,“可以嘛小丑,你这效率还挺高啊,又带出来一个员工哈哈哈哈。”
“可不是嘛,”兔子云朵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比上次那个快多了,上次那个拖了好久才肯上去呢,这个倒是自觉。”
“质量看起来很不错,”人偶歪着脑袋,“年轻,精神,干活应该很勤快。”
“多带点这样的回来,我们也省心——”
“就是不知道他能撑多久,上一个没几个月就坏了——”
“再带新的就是了,反正他的用处就是这个……”
声音一句接一句飘过来,每个字都像蘸了糖的针,扎进去虽然不疼,但黏在肉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它们谈论蚩遥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新到的家具,好不好用,能用多久,什么时候该换新的。
小丑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门帘的方向。
“小丑。”
赛普绪拉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他没什么反应。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吗?”
那道声音带着近乎温和的笑意:“你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对吗?也许你以为他能帮你处理掉那些让你烦恼的东西。”
“我当然知道了。”那声音继续说,“你以为你们编造出那些记忆来糊弄我,就能蒙混过关吗?”
“但那又怎么样呢?”
“当他承认的那一刻,他的记忆就不属于他了,从今以后,他都不会再记得他的一切。”
小丑的肩膀微微绷着,攥着的拳头紧了又松。
“可惜了,他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但你还是高估了他。”
“不过没关系,”那声音温柔地落下,“他留下来也好,他会成为这里的一部分,和所有人一样,你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
小丑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
蚩遥沿着游乐园的主干道一路小跑,直到在一座灰蒙蒙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墙面是半透明的浅灰色,如同用一整块巨大的琉璃石打磨出来的,表面光滑,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泛着新漆的光,上面缀着四个大字——琉璃棋盘。
蚩遥急忙推门走了进去。
门内的灯光猛地亮起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一览无余。地面是一整面巨大的棋盘格,白紫相间,每一格都有半人宽,一直延伸到深处。
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排架子,上面摆着不知道什么材质打磨成的棋子,每一颗都打磨得精致剔透,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蚩遥像是对这个空间很熟悉一样,径直走向前台,抬手按开了墙上的开关,建筑外部的灯光猛地亮起来,冷白色的光从琉璃墙面透出去, 整座建筑被照的通透如冰。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手肘搭在桌沿,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等待着玩家的到来。
而不远处,万花筒迷宫的方向,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入口处走了出来。
瓦莱尔原本脸上还带着那副懒洋洋的笑意,像是准备出来转转,但目光扫到这座建筑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这建筑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前脚他才知道蚩遥要进入马戏团,这才过了多久?
他还没做好任何心理准备,旁边的空地上就凭空多出来一座建筑。
他心里浮起一个不太好的念头,这个新项目……不会和他有关吧。
瓦莱尔皱了一下眉,迈步朝琉璃棋盘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在门口站定,侧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就看见了前台坐着的那个银白色头发的人。
蚩遥坐在那里,手肘搭在桌沿,姿势放松,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和瓦莱尔认识的那个“漂亮哥哥”完全是两个样子。
瓦莱尔站在门口没动,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与此同时,游乐园大门处的地图上,在“万花筒迷宫”旁边大约一个拳头距离的位置,悄然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字迹。
蚩遥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口,目光忽然定住了。
“诶?瓦莱尔,你怎么在这啊?”他朝门口招了招手。
说完摸了摸后脑勺,“哎,我刚醒没多久,都差点迟到了——你吃饭了吗?”
瓦莱尔站在门口,看着蚩遥这副样子,表情变了好几遍。
“……没吃。”他最终只吐出了这么两个字。
“那你可记得去吃饭啊,”蚩遥又靠回椅背,摆了摆手,“别天天闲的在外面溜达了。”
瓦莱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大步离开了门口。
蚩遥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好像有点急事的样子,但也没多想,收回目光,继续百无聊赖地等着玩家。
瓦莱尔沿着主干道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小丑正从马戏团的方向往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紧不慢的,低垂着目光。
瓦莱尔迎面上前,抬手就是一拳砸过去。
“砰——!”
小丑被这一拳打得偏了一下头,隔了几秒才慢慢转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瓦莱尔。
“你就这么让他被同化了?”瓦莱尔的声音很冲。
“你就这么想让他留下来吗?不惜让他变成这副样子?”
小丑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目光落在瓦莱尔脸上,又移开了,嘴角的血痕已经凝固,他没有抬手去擦。
“……不是。”他声音很轻。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你明明知道永恒……”
“……我动不了。”
瓦莱尔张了张嘴,冷笑了一声,“是啊,我忘了,你也是永恒手底下的一条狗。”
他走了几步,回头:“他要是彻底变成那种东西,我不会放过你。”
小丑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脚却已经带着他拐了几个弯,朝着琉璃棋盘的方向去了。
他一直走到那栋建筑前不远处停下来,就这么隔着老远的距离看着里面的少年。
可蚩遥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左右张望起来,一下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小丑。
他立马跑了出来,“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今天不过来了呢。”
蚩遥见他不动,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往里带:“你站这干嘛?进来呀。”
他语气自然,带着亲昵,把小丑拉进前台里面,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你怎么今天过来了?”蚩遥歪了歪头,“昨晚不是还说今天有事要忙吗?”
他说完凑近了一点,在小丑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退开,看着小丑的眼睛,“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小丑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张脸。
他已经猜到永恒做了什么。
她给蚩遥灌输了什么记忆,那些亲昵,关心,那些自然的触碰,全都是按着他们之间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复制粘贴出来的。
不得不说,她做得很周到,周到到让小丑没地方下手。
因为这一切,在潜意识里,不就是他所希望的吗?
小丑弯了弯嘴角,笑容怎么看怎么苦涩,“……没什么事。”
“骗人。”蚩遥说。
他捏了一下小丑的脸,语气像在哄不高兴的小孩:“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小丑看着蚩遥蹲在自己面前仰着头的样子,心里一团乱,他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有一天蚩遥会不会发现这些都是假的。
或许他真的应该自私一点,就这样吧,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没什么。”小丑说,“就是有点累。”
他微微弯下腰捧起蚩遥的脸,凑过去吻了吻他,蚩遥也很自然地回应着,像本该如此的默契,一切都在沉默中变得理所当然,安静地落回了各自的位置。
小丑退开的时候,额头抵着蚩遥的额头。
蚩遥弯着眼睛笑了一下,声音带着点鼻音:“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就是有点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天巡逻十几个小时。”
蚩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谁让你这么厉害呀,你可是这里的老大。”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小丑的肩,“能者多劳嘛,忍忍就过去了。”
不远处的路灯阴影里,瓦莱尔正靠在一根灯柱上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淡的冷笑,他总算知道这狗东西为什么会让漂亮哥哥留下来了。
说什么动不了,拦不住,全是放屁。
分明就是故意的。
一定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欺骗了漂亮哥哥,将他骗进了马戏团。
瓦莱尔收回目光,转过身离开,他沿着主干道走了一段,直到在一座暖黄色灯光的小屋前停下来。
他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艾利克斯正站在柜台后面擦一只玻璃杯。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瓦莱尔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艾利克斯把玻璃杯放回架子上,不紧不慢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瓦莱尔对面坐下。
“看来你不太高兴。”
“高兴?”瓦莱尔从指缝间抬起眼,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冷意,“那个该死的哭脸鬼把蚩遥骗进了马戏团里,现在他被永恒同化了,变成了项目Npc。”
“然后呢?”艾利克斯皱了皱眉。
“然后?”瓦莱尔的语气更冷了,“然后我看见那个狗东西坐在他旁边,弯着腰在亲他,两个人相处得跟没事人一样。”
“你说他但凡有一点犹豫,我都不会这么恶心。”
艾利克斯原本靠在椅背里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一点:“……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瓦莱尔冷笑,“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蚩遥现在的记忆是永恒给他灌输的,可为什么永恒偏偏给他灌输了这种记忆?”
“因为永恒知道小丑想要什么。”瓦莱尔说,“所以她干脆把蚩遥的记忆改成了对小丑最有利的样子。”
“她清楚只有这样,小丑就不会去干涉,更不会想方设法让他恢复记忆。”
凭什么?
对小丑就是又关心又哄,对他就跟对待普通同事一样。
“恶心。”瓦莱尔牙齿都要咬碎了,“自私。”
艾利克斯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他垂着眼看着桌面,“……他倒是真的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