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把这一辈子的不甘、不舍、不忍,全都吐了出来。
胡雪岩走进来的时候,别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那些穿锦袍、戴玉冠、捧着金银珠宝的贵族们齐刷刷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块肥肉。
有人的眼睛眯了起来,有人的嘴角撇了下去,有人的手攥紧了怀里的宝贝。
他们恨他,恨他抢了他们的风头,恨他坏了他们的好事,恨他一个商人凭什么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
可他们不敢动,因为胡雪岩身后站着十几个人,那十几个人穿着棉袍、短褂,有的还戴着毡帽,脚上穿着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作坊里赶来的。
他们是平民商人,是那些被贵族们瞧不起、踩在脚下、呼来喝去的平民商人。
此刻,他们跟在胡雪岩身后,腰板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
他们的手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薄薄的纸,纸页崭新,墨迹未干。
管仲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几步迎上前去,握住胡雪岩的手,满脸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他的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进石头:
“终于有人正经地申请成为委员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轻松。
胡雪岩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锁。
“老朋友主持,我自然要捧场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拍了拍手,那声响清脆,像鞭炮,像耳光,像一记惊雷,在安静的大厅里炸开。
他身后的平民商人走上前,把手里的申请表递给胡雪岩,胡雪岩接过来,双手捧着,转递给管仲。
管仲接过那叠申请表,低头看着,看得认真,看得仔细,像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
他拿起第一份,念道:
“费奥多尔·伊万诺夫,皮毛商,从业十二年,自有店铺两间,雇工十五人,年营业额约一万五千金币。”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胡雪岩身后的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穿着皮袍,袍子有些旧,袖口磨得发白,可洗得干干净净。
他的脸圆圆的,带着几分憨厚,眼睛却很亮,像两颗在黑夜里闪烁的星星。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手指微微蜷着。
管仲又拿起第二份,念道:
“谢尔盖·彼得罗夫,铁器商,从业二十年,自有作坊一间,店铺一间,雇工三十人,年营业额约两万金币。”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手上全是老茧。
他的衣服比费奥多尔的还旧,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旧了,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落了根。
他的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偶尔抬眼看一看管仲,又低下去,不急不躁。
管仲把申请表一张一张看过,脸上的笑越来越浓,像一朵绽开的花。
他把申请表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那十几个平民商人,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你们的申请表,我收下了。
委员的资格,稍后会公布。散会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
贵族们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平民商人离去的背影,望着管仲手里那叠申请表,望着胡雪岩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们捧着金银珠宝,站了整整一天,连个申请表都没捞着。
那些泥腿子,那些暴发户,那些他们瞧不起的平民商人,却轻轻松松递了表,轻轻松松得到了管仲的认可。
他们恨,可他们不敢说;
他们怨,可他们不敢骂。
他们只能站在那里,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贵族商人们看着胡雪岩带着那些平民商人离去的背影,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他们手里还捧着那些金银珠宝,可那些东西,此刻却像烫手的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伸手想要从柜子上抽一张申请表,指尖刚触到纸面,就听到一声低沉的冷哼。
李存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柜子前,蒲扇般的大手按在那叠申请表上,铜铃似的眼睛从那些贵族脸上扫过,像老虎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打雷,每一个字都炸得贵族们心头一颤:“都退回去。现在,不能申请。”
贵族们愣住了,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手里的珠宝差点掉在地上。
前会长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又急又怒,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管仲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气。
管仲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手,那声响清脆,像鞭炮,像耳光,像一记惊雷。
五个燕赵财务官吏从侧门鱼贯而出,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纸页发黄,边角卷曲,散发着陈年的霉味。
他们把账册放在大厅中央的长桌上,一摞一摞,堆得像小山。
贵族们围了上去,
有人翻开一本,手指在纸页上划拉着;
有人凑到同僚身边,探头探脑地看着;
有人脸色煞白,像被人抽去了灵魂。
账册上,记录着他们每一个产业的详细经营信息——
店铺的地址、开业的日期、每年的营业额、成本、利润、雇工人数、工钱、税款的缴纳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看着那些数字,仿佛看见了自己这些年偷逃的税款,这些年昧下的良心,这些年吞进去的黑钱。
管仲从桌上拿起一本账册,随手一扔,那账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在前会长面前的地板上。
纸页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墨色浓淡不一,有的地方还沾着干涸的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