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那是自然。
每一个环节,都有它能决定的人或组织。
所以,在前些日子,库尔金城重组了工匠协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石头。
那贵族商人的脸微微发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又大了些:
“大人,这个我知道。
我就是从这个协会中被踢出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怨气,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委屈,顿了顿,声音又大了些,
“但是您也要明白,工匠协会他们也需要原料。
我们这些商人、老板、掌柜,不只是要从工匠手中进货,还要从农民手中进货,从林场主手中进货,从矿主手中进货。
有些东西,工匠协会可以管;
有些东西,库尔金城都管不了。
农民不归工匠协会管,林场主不归城主府管,矿主……矿主是贵族,您总不能把他们都抓起来吧?”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贵族们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商人们面面相觑。
管仲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声响清脆,像鞭子抽在空气中,像一记惊雷,炸得那贵族商人的心猛地一颤。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
“你放心。
库尔金城管不了的,燕赵国可以管。”
那贵族商人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缓缓坐了回去,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知道,管仲说的是真的。
库尔金城管不了的,燕赵国可以管。
农民不听话?
燕赵的官吏去管。
林场主不卖?
燕赵的军队去征。
矿主抬价?
燕赵的律法去治。
这座城,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城了。
管仲转过身,面向全体商人,目光从那些穿锦袍的贵族脸上扫过,从那些穿绸衫的商人脸上扫过,从那些穿棉袍的掌柜脸上扫过,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接下来,我要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城主府已经以库尔金城的名义,向燕赵国购买了大量的粮食和农产品。
数量之多,足够大家在等待库尔金城农业起步之前,有足够的农产品原料可以使用。”
话音落下,后排的平民商人们像炸开了锅。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拍起了巴掌,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嘴里念叨着“太好了”。
他们一直被贵族商人们打压,被垄断,被盘剥,只能从贵族手里买高价粮,成本高,利润低,活得艰难。
如今,管仲从燕赵国运来了粮食,他们终于可以绕过那些垄断的贵族,用合理的价格买到原料。
他们的生意,终于有盼头了。
前排的贵族商人们心中也暗暗高兴,脸上却不露声色。
城中的农业,一直被几个大贵族把持着。
他们垄断了粮食,垄断了价格,垄断了市场,连贵族商人们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如今,管仲从燕赵国运来了粮食,那些垄断粮食的大贵族,也要被敲打敲打了。
他们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像一把刀,慢悠悠地架在那些大贵族的脖子上。
大会的最后,管仲站起身来,青色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穿锦袍的贵族,扫过那些穿绸衫的商人,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进石头。
“商会委员会,过几日成立。
想成为委员的商人,无论贵族或平民,只要在城中有房产,且具备一定规模的贸易,就可以申请。
到时候,城主府会派人审核资质。”
前排的贵族商人们脸色沉了下来。
有人皱眉,有人咬牙,有人攥紧了拳头。
他们曾是工会的成员,在这座城里呼风唤雨,说一不二。
如今工会改组,他们要加入新成立的商会,被那些平民商人、小商小贩、泥腿子出身的暴发户平起平坐。
他们的利益被削弱了,地位被动摇了,尊严被踩在了脚下。
一个贵族商人站了起来。
他坐在前排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袍面上绣着金色的云纹,领口镶着一圈貂皮,腰间系着白玉带,手指上戴着两枚硕大的宝石戒指。
他的脸瘦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鹰钩鼻,薄嘴唇,一看就是个精明刻薄的角色。
他的声音尖厉,像指甲划过铁锅,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大人,胡老板是燕赵的人,他的生意主要在燕赵,且在库尔金城没有房产。
我想,他部分的精力和时间,都不会放在库尔金城。
这样的人,也有资格加入商会委员会吗?”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冷,带着几分得意。
管仲笑了笑,没有说话。
胡雪岩站了起来,石青色长袍,腰间系着深灰色丝绦,面容精干,目光敏锐,嘴角带着商贾特有的微笑。
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像一杆秤,称得出人心的斤两。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您说的确实没错。
作为燕赵国最大的商人,我自然不会在这里逗留太长时间。
我来库尔金城,只是为了扩展业务,开拓商路,结交朋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那贵族商人的心湖。
那贵族商人的笑更浓了,像一朵绽开的花,以为抓住了燕赵势力的把柄。
胡雪岩转过身,朝后排挥了挥手。
那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后排的人群中,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袍子很新,折痕还在,显然是特意为今天做的。
他的脸圆圆的,带着几分稚气,眼睛却很亮,像两颗在黑夜里闪烁的星星。
他穿过人群,走到前排,在胡雪岩身边停下。
他的脚步很稳,腰板挺得笔直。
胡雪岩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在场的所有人介绍:
“这位是叶戈尔·伊万诺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