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站了起来。
他穿着崭新的官袍,袍子是藏蓝色的,领口袖口镶着暗银色的滚边,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手里捧着几张纸,纸页崭新,字迹工工整整,是管仲昨晚亲自写了交给他的。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几分紧张,几分郑重,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激动。
“库尔金城,一直以来,和其他的城池相比,比较穷。
我们的街道没有别的城宽,我们的房屋没有别的城高,我们的商铺没有别的城多,我们的百姓没有别的城富足。
但是——”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像在战场上喊杀,
“这里的人很诚恳,很努力,很勤劳,很能吃苦。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风里来,雨里去,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养活家人,养活这座城。”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有些泛红。
“所以,我们要借着两国共管的时代机遇,发奋图强,建设我们的城池,让我们的人更加富足!”
他的声音又高了,高到像打雷,震得大厅里的烛火都跳了起来。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恢复了沉稳:
“所以,今天我宣布,商人协会,正式成立!
从此以后,让贸易在库尔金城繁荣起来!
让商路畅通起来!
让百姓的日子好过起来!”
他放下稿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掌声稀稀拉拉,有人拍了两下,有人压根没拍。
贵族们面无表情,商人们交头接耳。
管仲站了起来,青色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目光从那些窃窃私语的商人脸上扫过,从那些面无表情的贵族脸上扫过,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进石头。
“商人协会,不会是一个松散的协会。
因为这座城的特殊性,所以协会对于商人的管控、产业的监管,都是重中之重。”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
“凡是这座城里的商人,必须在协会登记;
凡是协会中的商人,必须遵守协会制定的规则。
否则,一律上报城主府,坚决查封!”
他的语气坚定了,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凛,逼得人不敢直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贵族们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商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蚊子嗡嗡。
他们在顾忌,在害怕,在担忧。
那些偷逃的税款,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勾当,会不会被查出来?
会不会被查封?
会不会被赶出这座城?
胡雪岩举起了手,那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家书房里请教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穿锦袍的贵族,穿绸衫的商人,穿棉袍的掌柜,穿短褂的伙计。
管仲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这位来自燕赵国的胡老板,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胡雪岩站起身,石青色长袍,腰间系着深灰色丝绦,面容精干,目光敏锐,嘴角带着商贾特有的微笑。
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像一杆秤,称得出人心的斤两。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人,那协会具体管我们商人什么呢?
只有税收吗?”
管仲的目光从胡雪岩身上移开,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商人,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贵族,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这个问题很好,很有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声音更加沉稳。
“首先,协会是协助城主府管理、服务商人的。
所以,协会不做决策,而是做参谋,为城主府做商业、贸易方面的顾问。
商人懂什么,需要什么,协会就提供什么。
商人缺什么,想要什么,协会就帮助什么。
协会不是官,不是管,是帮,是扶,是引。”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石头。
“其次,协会会监管所有厂房、店铺的税收,工人工资,尤其是所有产业的原材料进价以及商品售价。
协会不会让价格成为商人的工具或武器,不会让商人利用价格欺压同行,不会让商人利用价格盘剥工匠,不会让商人利用价格哄抬物价。
价格,应该是公平的,合理的,透明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高到像打雷,
“谁要是敢利用价格欺压同行、盘剥工匠、哄抬物价,协会绝不姑息,城主府绝不手软!”
大厅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贵族们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商人们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知道,管仲不是在吓唬他们,是在告诉他们——从今天起,这座城,燕赵人说了算。
一个贵族商人举起了手,他的手有些胖,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管仲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湖面漾起的涟漪。
那贵族商人站了起来,肚子挺得圆滚滚的,锦袍绷在身上,像一卷裹得太紧的春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满,几分不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底气。
他是做粮食生意的,祖上三代都是粮商,库尔金城的粮价,有一半是他说了算。
“大人,您说的那些,税收、工钱、售价,我们都可以配合。
但是,原材料不是我们商人能决定的。”
他的声音大了些,像在为自己壮胆,
“粮食,要从农民手里收;
木材,要从林场里砍;
矿石,要从矿山上挖。
这些东西,不是我们商人说了算的。
农民要涨价,我们只能跟着涨;
林场主不卖,我们只能干瞪眼;
矿主抬价,我们只能认栽。
协会再厉害,能管得了农民?
能管得了林场主?
能管得了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