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嘈杂,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有人谈生意,有人聊行情,有人打听消息,有人炫耀自己这几天被燕赵官吏查了账——语气里有三分无奈,七分得意。
能被燕赵人查账,说明自己的产业够大,够格被燕赵人看上。
这是荣耀。
大会开始了。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退去。
贵族们坐在前排,锦袍玉带,腰板挺直,占据了最舒服的位子。
那些没有爵位的商人坐在后排,有人挺着腰板,有人伸着脖子,有人踮着脚尖。
贵族们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堆垃圾,又飞快地移开,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管仲站起身,青色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现在,就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燕赵国最大的商人——胡雪岩大老板!”
贵族们的掌声稀稀拉拉,像雨点打在瓦片上,有人拍了两下就停了,有人压根没拍,有人拍得不情不愿。
他们心里不服,一个商人,凭什么坐到这里?
凭什么让他们鼓掌?
后排的掌声像潮水,像海浪,像一阵阵呼啸的风,在正厅里回荡。
那些平民商人把手拍得通红,拍得生疼,可他们还在拍,用力地拍,拼命地拍。
胡雪岩是他们的偶像,是他们的传奇,是燕赵最大的商人。
从一个跑单帮的小贩做到富可敌国的大老板,从被人瞧不起的商贾做到燕赵女王的座上宾,他的故事,在商人们中间流传了无数遍。
胡雪岩大踏步从会场后面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穿锦袍的贵族,穿绸衫的商人,穿棉袍的掌柜,穿短褂的伙计。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深灰色的丝绦,面容精干,目光敏锐,嘴角带着商贾特有的微笑。
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像一杆秤,称得出人心的斤两。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像心跳,像钟表,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往复运动。
前排的座位都坐满了,贵族们一个挨一个,锦袍挨着锦袍,玉带挨着玉带,没有空位。
胡雪岩站在过道里,目光扫过那些贵族的脸,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假装没看见。
李存孝坐在前排中间,把脚搁在桌子上,正在闭目养神。
他睁开眼,瞪着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贵族,那目光像老虎瞪着一只兔子。
那贵族的脸白了,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连忙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弯下腰,做了个请的姿势,声音发颤:
“您……您请。”
胡雪岩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湖面漾起的涟漪。
他坐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那些贵族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前排的贵族们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或者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们不是怕胡雪岩,是怕胡雪岩背后的管仲,管仲背后的燕赵。
管仲站在长条桌后面,青色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的目光从那些穿锦袍的贵族脸上扫过,从那些穿绸衫的商人脸上扫过,从那些穿棉袍的掌柜脸上扫过,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进石头。
“曾经,齐拉王国与北国,山水相连,商路相通。
两国的商人,跋山涉水,穿越草原,跨越河流,把北国的皮毛、木材、矿石运到齐拉,又把齐拉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到北国。
车马络绎不绝,商队连绵不断,驼铃声声,马蹄阵阵,那是两国百姓的福祉,是两国繁荣的基石。
如今,齐拉与克荣合并,燕赵立国,国力比从前更强,疆域比从前更广,百姓比从前更多,商路比从前更宽。
燕赵国与北国的贸易,不仅没有中断,反而更加频繁,更加深入,更加稳固。”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邃,声音更加沉稳:
“边境贸易,是两国百姓的命脉。
北国的皮毛,能让燕赵的百姓在寒冬里穿上暖衣;
北国的木材,能让燕赵的工匠建起坚固的房屋;
北国的矿石,能让燕赵的铁匠打造锋利的农具。
而燕赵的丝绸,能让北国的贵妇人穿上华服;
燕赵的茶叶,能让北国的老人在冬日里喝上一口热茶;
燕赵的瓷器,能让北国的餐桌上多一份雅致。
这是互通有无,这是互利共赢,这是两国百姓的福祉。”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听得入神的商人,声音更高了些:
“更重要的是,贸易带来的是和平,是稳定,是两国百姓的安宁。
商路通了,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谁还愿意打仗?
谁还愿意把儿子送上战场?
谁还愿意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战火焚毁?
贸易,是最好的和平使者。”
贵族们鼓掌了,掌声热烈,像潮水,像海浪,像一阵阵呼啸的风。
他们当然知道管仲说的这些话冠冕堂皇,是场面话,是漂亮话,是骗人的鬼话。
可他们必须鼓掌,不鼓不行。
因为管仲站在那里,李存孝坐在那里,燕赵的护卫站在那里。
他们鼓掌,鼓得手心都红了,鼓得胳膊都酸了,可他们还在鼓,不敢停。
后排的平民商人们也在鼓掌,比贵族们更用力,更真诚,更激动。
他们的眼眶红了,他们的手拍疼了。
他们被贵族商人们打压了一辈子,欺负了一辈子,瞧不起了一辈子。
他们只能做小买卖,走短途,挣小钱,看贵族的脸色,听贵族的差遣。
如今,管仲把贸易提高到了一个平等的维度,给了他们机会,给了他们希望。
他们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他们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掌声经久不息。
管仲抬起手,轻轻挥了挥,那动作很轻,轻到像在赶一只苍蝇。
掌声渐渐停了,正厅里又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