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当上临时主管的第一个月,站点里出现了十七份梦境异常报告。
他坐在赵文远曾经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些报告。每一份都写着类似的内容:梦到了黑暗的房间,梦到了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看着自己,醒来后觉得精神好多了但心里很不安。
那些人没有见过Scp-080。他们甚至不在这个部门工作。有的是食堂的厨师,有的是维修工,有的是行政文员。但他们的梦,和赵文远笔记本里记录的一模一样。
陈默把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份出现在Scp-080消失后的第三天。之后的每一天都有新的报告,有时一份,有时两份。到月底,已经有十七个人报告了相同的梦境。
他把林清叫进办公室。
“你认识这些人吗?”陈默问。
林清翻了一遍报告,摇了摇头。“大部分不认识。但有一个人我见过。”她指着一份报告上的名字,“刘建国,食堂的夜班厨师。他每天凌晨两点到早上十点上班。”
“他的报告上写了什么?”
林清翻到那一页。“他说他梦到自己走进了一个房间。房间很暗,只有一盏小灯。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他想走近看看,但那个东西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别过来’。”
陈默沉默了。
Scp-080消失了。它已经走了。但它的影响还在。那些曾经被它触碰过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些在站点里长期接触它残余影响的人,他们的潜意识里仍然刻着那个房间的印记。
陈默拿起电话,打给了d-的监护病房。
“我是陈默。d-今天的状态怎么样?”
“基本正常。但有一件事”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下,“他今天早上说了一句话。这是他从苏醒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
“他说了什么?”
“他说,‘它还在’。”
陈默的手握紧了话筒。
那天下午陈默去了收容间。
走廊里还是老样子,应急灯发出绿光,前厅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走进去,站在通往收容间的金属门前。
他伸手摸到了门把手。
金属很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收容间里空荡荡的。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墙角什么都没有,墙壁干干净净,地面干干净净。空气里没有焦糊味,没有烟雾,什么都没有。
但陈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四米乘四米的房间,灰白色的墙壁,水泥地面。那盏七瓦的灯泡挂在天花板正中。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里。
他站了很久,最终走出了收容间。关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七瓦的灯泡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陈默回到办公室时,赵文远在等他。
赵文远坐在门外的椅子上,比之前胖了一些,脸色也好了很多。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赵博士。”
“我来拿最后一点东西。”赵文远站起来,“明天我就调去别的站点了。”
陈默打开办公室的门,让赵文远进去。赵文远走到自己的旧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很旧的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我的家人。”赵文远说,“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他们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研究员。”
陈默没有接话。
赵文远把相框装进纸袋里,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办公室的墙壁。墙上有几块颜色不一样的方形痕迹,那是曾经挂着东西的地方。
“那七本笔记本,”陈默说,“你为什么要烧掉?”
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些梦不应该留下来。”
“但现在已经有人在重复那些梦了。”
赵文远的手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陈默。“你说什么?”
陈默把那些梦境异常报告递给他。赵文远一页一页翻过去,脸色逐渐变白。
“十七个人。”赵文远说。
“还在增加。”
赵文远把报告放在桌上,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它没有走。”
“你说什么?”
“它没有走。”赵文远抬起头,“我以为它走了,因为我在梦里找不到它。但它没有走。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什么意思?”
赵文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它吃了两年的噩梦,吃得太多,吃得太撑。所以它想戒,想把它吐出来。但它吐出来的东西,不会消失。”
陈默明白了。
“它在把吃掉的梦还回来。”赵文远说,“还给我,还给那些喂过它的人,还给这个站点里每一个曾经接触过它的人。”
“所以那些人的梦”
“是我的梦。”赵文远的声音很平,“我在那两年里做的噩梦,它现在正在还给我。但它还错了地方。它分不清是谁的噩梦,只能凭气味。”
陈默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赵文远的东西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体里”,那些噩梦不只是食物,它们是烙印。Scp-080吃下去之后,那些梦就成了它的一部分。现在它在剥离,剥下来的碎片散落在站点里,落到每一个可能接触到的人身上。
“怎么停下来?”陈默问。
赵文远没有回答。他拿起纸袋,走向门口。经过陈默身边时,他停住了。
“它选择消失,是因为它想做好事。”赵文远说,“但它不知道,有些东西吃下去就吐不干净了。”
他走了。
陈默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十七份报告。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灯陆续亮起。
那天晚上陈默又去了收容间。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盏七瓦的灯泡。灯泡的光很稳,不闪不动。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开始说话。
“你在还东西。”陈默说,“你把吃下去的噩梦吐出来了。但你不该还给他们。”
没有人回答。
“那些噩梦已经过去了。你还回去,只是让别人也受一遍苦。”陈默说,“你应该把它们带走,带得远远的。”
灯泡闪了一下。
陈默站在黑暗中,等着。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很轻很轻,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我做不到。”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
“我吐出来,它们就散了。我收不回去。”那个声音说,“它们太碎了。到处都是。我粘不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吐?”
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再吃了。”
陈默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东西的样子,一团没有形状的黑影,驼着背,站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正在把自己一点一点拆开。那些碎片飘散在站点里,落在每一个人的梦里。
“如果我帮你呢?”陈默说。
“你帮不了。”
“我可以把那些梦收起来。”
“收在哪里?”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收在我的梦里。”
那个声音没有说话。但陈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很轻,像是雾气拂过皮肤。那两只冒烟的眼睛出现在他面前,很近很近,近得他能看到烟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你会做噩梦的。”那个声音说。
“我知道。”
“你会做很多很多噩梦。”
“我知道。”
“你会受不了的。”
陈默看着那两只眼睛。它们比之前淡了很多,几乎要消散了。但里面的那点幽光还在,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赵文远做了两年噩梦,他没有疯。”陈默说,“我也能撑住。”
那两只眼睛看着他,很久很久。
“你做不了的。”那个声音说,“他在梦里的时候,我在旁边。我把他做的噩梦吃掉了大半,他才没有疯。如果你把所有的梦都收进去,你会被压垮的。”
“那怎么办?”
那两只眼睛眨了眨,烟雾缓缓散开。
“你去找那些做梦的人。”那个声音说,“告诉他们,那些梦不是他们的。告诉他们,把梦放下。”
“放下?”
“只要他们不害怕,梦就会散。”那个声音说,“梦是怕人的。没有人怕它,它就消失了。”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只眼睛逐渐变淡。烟雾越来越稀薄,灯泡的光越来越亮。
“你要走了吗?”陈默问。
“快了。”
“还会回来吗?”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很轻很轻
“如果你叫我,我会来。”
那两只眼睛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那盏七瓦的灯泡,照在空荡荡的墙壁上。
陈默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他开始行动。
他找了所有报告梦境异常的人,一个一个谈。他告诉他们那些梦不是他们的,告诉他们不要把梦当回事,告诉他们越是害怕,梦就越真实。
有些人听了他的话。那些人的报告在之后几天逐渐减少了,梦里的房间开始变亮,那团黑影开始变淡。
但也有些人没有听。他们觉得陈默在骗他们,觉得那个房间是真实存在的,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他们的梦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恐怖。
到第二个月,报告数量从十七份涨到了三十一份。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报告,感到一阵熟悉的困意涌上来。他摇了摇头,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他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很蓝,云很白。站点外面的世界很正常,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那天晚上他做梦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个房间里。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墙角的黑暗中有东西在动。
但那不是Scp-080。
那是一个一个的人影,驼着背,站在角落里,用冒烟的眼睛看着他。那些人影有的是他认识的,有的是他没见过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看他。
陈默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人影。
“你们是谁?”
那些人影没有说话。但陈默看到了他们的脸。有的是食堂的厨师,有的是维修工,有的是行政文员。还有赵文远。
赵文远站在最前面,看着他。
“你帮不了所有人。”赵文远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陈默想了想。“因为我已经开始做了。”
赵文远看着他,过了很久,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进墙角的黑暗中。其他人影也一个一个转过身,跟着赵文远走进了黑暗。
房间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角落。
然后他醒了。
凌晨四点。窗外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胸口闷得发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他坐起来,深呼吸了几次。
他拿起录音笔。
“今天是第八十三天。我做了梦。梦里的人不在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感觉它们还在。”
他关掉录音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收容间的方向在站点的深处,从这里看不到。但他知道那盏七瓦的灯泡还在亮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