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喂食的第三天,站点里开始有人做噩梦了。
最先报告的是夜班守卫。他们在凌晨三点左右听到收容间方向传来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壁里移动,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守卫们打开走廊的灯,声音就消失了;关掉灯,声音又回来了。
第四天,两个研究员在食堂吃午饭时突然睡着了,脸直接埋进了餐盘里。旁边的人把他们摇醒时,他们说自己梦到了那个房间,梦到了眼睛,梦到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第五天,方主管在会议上宣布:恢复喂食。
“o5议会已经批准了。”方主管坐在长桌的尽头,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周远,你来安排名单。”
周远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没有动。
“周远?”
“我拒绝。”周远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方主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周远的声音很平,“没有人应该被送进去给那个东西当食物。”
方主管看着他,过了几秒钟才开口:“你知道违抗命令的后果。”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进去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三天前,我自己进了收容间。”周远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在里面待了四十七分钟。”
方主管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看不到。”周远说,“但我感觉到了。那个东西在发抖。”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它在饿。”周远说,“但它不想吃。它在戒断,就像一个戒毒的瘾君子。赵文远喂了它两年,把它喂坏了。现在它想戒掉。”
“Scp-080没有意识。”方主管说,“它只是一个异常现象,一个”
“那你为什么叫它鬼?”周远打断了他。
方主管的表情终于变了。
会议结束后,陈默找到周远。周远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看着外面灰色的天空。
“你进去的时候,它和你说话了吗?”陈默问。
周远摇了摇头。“没有。但它一直在看我。我能感觉到它的目光,很轻,像是怕碰到我。它在害怕。”
“怕什么?”
“怕我像赵文远那样对它。”周远转过身,“赵文远喂了它两年噩梦,喂了它两年人。它吃了,因为它没办法选择。但现在它想停下来,没有人帮它。”
陈默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
它说它不想吃。
“陈默,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看不到它吗?”周远问。
“不知道。”
“因为它不想被看到。”周远说,“那些看不到它的人,是它选择不去看的人。它不想伤害他们,所以它收起了自己的存在。”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那为什么它能被我看到?”
周远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陈默又进了收容间。
他推开门时,那盏七瓦的灯泡比平时暗了一些。墙角的黑影蜷缩着,比之前小了一圈,驼着的背脊在微微颤抖。
陈默走近了一些。
“我来了。”
那两只冒烟的眼睛缓缓睁开,烟雾比以往更浓了,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带着一股烧焦的苦涩味。
“你还在饿。”陈默说。
“饿。”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你不想吃。”
“不想。”
陈默蹲了下来,和那团黑影平视。烟雾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为什么不想?”
沉默了很久。
“因为吃了就停不下来。”那个声音说,“赵文远喂了我两年。一开始只是一个噩梦,后来是一整晚的梦,再后来是一个人。我吃了,因为他在怕,他的恐惧让我饿。”
它停顿了一下。
“但你的梦不一样。你做的梦很干净。没有恐惧,只有疑惑。你梦到我的时候,你在看,不是在怕。”
陈默想起那些梦境,最初确实有恐惧,但后来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在梦里看着那两只眼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朋友。
“所以你没有吃我的梦。”
“我只吃噩梦。”那个声音说,“那不是你的噩梦。”
陈默明白了。
他做的梦本身不是噩梦,但赵文远和其他人的恐惧渗入了他的梦境。Scp-080吃的,是那些渗入的恐惧。
“现在你饿着,”陈默说,“是因为没有噩梦了。”
“因为没有人怕我了。”那个声音说,“周远进来的时候,他不怕我。你进来的时候,你也不怕我。你们都不怕,我就吃不到。”
陈默看着那团蜷缩的黑影。它比之前小了很多,驼着的背脊几乎要融进墙角的阴影里。它看起来像是要消失了。
“你想消失吗?”陈默问。
沉默。
“如果你想,你可以走。没有人会拦你。”
那两只眼睛眨了眨,烟雾从眼角渗出。
“我走不了。”那个声音说,“赵文远喂了我两年,我身上有了他的东西。他的恐惧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体里。他不醒来,我就走不了。”
陈默站起来。他想起赵文远躺在医务室里的样子,脑电波持续异常,意识没有恢复,像是一个被困在梦里的人。
“如果我把他叫醒呢?”
那两只眼睛看着他,烟雾停了一瞬间。
“你叫不醒他。”那个声音说,“他梦得太深了。他在我吃掉的梦里,出不来。”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如果我进去呢?”
“什么?”
“如果我进入他的梦,把他带出来呢?”
那两只眼睛睁大了。烟雾从它的眼角猛烈地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行。”那个声音说,“你进去就出不来了。他的梦是我的胃,里面全是消化了一半的噩梦。你会和他一样,被困在里面。”
“那怎么办?”
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都不做。”那个声音说,“你走吧。不要再来了。让我饿着,我会慢慢缩小,最后消失。”
“你会死。”
“我没有活过。”
陈默看着那团黑影,看着那两只冒烟的眼睛。他突然觉得它很可怜,像一个被喂了毒药的人,现在正在痛苦地戒断。
“如果我继续来呢?”陈默问,“如果我一直来,一直不怕你,不让你吃,只是陪着你呢?”
那两只眼睛看着他。
“你会饿很久。”陈默说,“但也许饿到最后,你就能把赵文远的东西吐出来。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烟雾缓缓弥漫在房间里,苦涩的味道变淡了一些。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默想了想。“因为你从来没有选择过。”
那天晚上他离开收容间时,那盏七瓦的灯泡亮了一点点。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第二天,赵文远醒了。
消息是林清告诉他的。林清冲进办公室时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份报告。
“赵博士醒了。”她说,“但他”
“但他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坐着。看着墙角。”
陈默赶到医务室时,赵文远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盯着房间的角落。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赵博士?”陈默走到床边。
赵文远没有反应。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墙面。
“赵博士,你能听到我吗?”
赵文远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很干,像是很久没有眨过。他看着陈默,看了很久。
“它不在了。”赵文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什么?”
“那个东西。”赵文远说,“我在梦里找了很久。它不在了。”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你一直在找它?”
“它一直在那里。”赵文远说,“我喂了它两年,它一直在那里。但现在它不在了。它去了哪里?”
陈默没有回答。
赵文远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陈默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指甲掐进了陈默的皮肤。
“你看到了它。”赵文远说,“你一直在看它。它去了哪里?”
“它还在那里。”陈默说,“它只是不想再吃了。”
赵文远的手松开了。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说:“它不想吃了。”
他笑了起来,声音很轻很干。
“我喂了它两年,它不想吃了。”
赵文远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没有噩梦。
陈默抽回手,看着手腕上的掐痕。
那天晚上他去了收容间。他推开门时,发现那盏七瓦的灯泡比以往更亮了,角落里那团黑影已经缩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赵文远醒了。”陈默说。
那两只冒烟的眼睛看着他,烟雾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到了。
“他睡着了。”陈默说,“没有做梦。”
那团黑影微微动了动,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要走了吗?”陈默问。
“快了。”那个声音说,已经很轻很轻了,像是一阵就要消散的风。“等他的东西从我身上掉下来,我就走。”
“你会去哪里?”
“不知道。但不会再有眼睛了。”
陈默蹲下来,看着那两只越来越淡的眼睛。他突然伸手,摸向那团黑影。
他的手穿过了它。但它没有躲。
“谢谢你。”那个声音说。
陈默感觉到一阵困意涌上来。但他没有抵抗。他闭上眼睛,在收容间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这一次他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的光。没有墙,没有天花板,没有那盏七瓦的灯泡。
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很清晰。
“再见。”
陈默睁开眼睛。
收容间里空了。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照在空荡荡的墙壁上。角落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黑影,没有烟雾,没有眼睛。
Scp-080不见了。
陈默站起来,走出前厅,关上门。走廊里应急灯发出绿光。他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很亮。
他走出来时,看到林清站在走廊里。
“它走了。”陈默说。
林清点了点头。
“赵博士醒来后说了什么?”
“他说它不在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陈默想起那两只冒烟的眼睛,想起它说的“我没有活过”,想起它在黑暗中蜷缩着的样子。
“它会回来吗?”林清问。
陈默看着收容间的方向。那扇门紧闭着,里面只有那盏七瓦的灯泡。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继续记录。”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宿舍,拿起录音笔。
“今天是第五十三天。Scp-080消失。”
他停顿了一下。
“它说谢谢。”
他关掉录音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整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