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第八十四天的记录里写了一个字。
“叫。”
他在录音笔里录下这句话后,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壁看了很久。那面墙上曾经挂着赵文远的什么东西,留下了一个方形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墙面稍浅一些。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
“如果你叫我,我会来。”
他还没有叫。他知道叫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它会回来,带着那些还没有吐干净的噩梦,带着那些散落在站点里的碎片,带着赵文远两年积攒的恐惧。它会回到那个四米乘四米的房间里,继续被七瓦的灯泡照着,继续缩在角落里,继续饿。
陈默不想让它饿。
但他也不想让站点里那四十七个人继续做噩梦。
那天下午,陈默去找了林清。林清正在档案室里整理报告,看到陈默进来,摘下了一只耳机。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陈默说。
“什么?”
“Scp-080的附加文档080-Ω。”
林清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文档需要4/080级权限。”
“我知道。我是临时主管,权限刚好够。”
林清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在电脑上输入了一串指令。屏幕上弹出一个警告框,红色的字闪烁着。她又输入了一串指令,文档打开了。
“你看吧。”林清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去外面等你。”
陈默坐在电脑前,开始读。
文档不长,只有三页。但每一页都让他心跳加速。
第一页写着Scp-080的起源。1997年,一个六岁的男孩在█████州的家中失踪。他的父母报了警,但搜索没有任何结果。三个月后,男孩的母亲开始做噩梦,梦里她的儿子站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她告诉丈夫,丈夫觉得她精神出了问题。又过了三个月,男孩的父亲也开始做同样的梦。然后是邻居,然后是整个街区。半年后,那个街区的所有居民都在做同一个梦。
基金会介入了。
他们找到了那个男孩。他在地下室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已经死了很久。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在失踪后一周之内。但他的尸体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消失了,眼眶里只剩下两团黑色的烟雾。
第二页记录了对男孩遗体的研究。烟雾无法被采集,无法被分析,无法被消灭。它们附着在男孩的眼眶里,像是活的。研究人员将遗体转移到临时收容间后,所有接触过遗体的人都开始做噩梦,梦里他们看到一个驼背的人形,两只冒烟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第三页只有一句话。
“那个男孩的名字是███████。他的父母在1998年自杀。”
陈默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
那个男孩。六岁。在地下室的角落里,缩成一团,死了一个星期。他的眼睛变成了烟雾。他的梦变成了那个房间。他的恐惧变成了Scp-080。
陈默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我没有活过。”他以为那是一句比喻。但现在他明白了。Scp-080从来就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异常现象。它是一个孩子的噩梦。一个六岁的孩子,在黑暗的地下室里独自死去,他的恐惧太大、太深、太浓,浓到无法消散,浓到变成了实体。
那个房间从来就不是收容间。
那是他死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陈默走出档案室时,林清站在走廊里等他。她看到陈默的表情,没有问什么,只是说:“你找到答案了?”
“找到了。”
“是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走廊尽头,看着收容间的方向。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从前厅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那个男孩,”陈默说,“他叫什么名字?”
林清看着他,过了几秒钟才说:“文档里应该写了。”
“被涂黑了。”
林清沉默了一会儿。“也许这才是关键。”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家。他站在收容间的走廊里,看着那扇金属门。应急灯发出绿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了前厅的门。
他走进收容间,站在房间中央。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照在他身上。墙壁是灰白色的,地面是水泥的,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他开口了。
“我知道你是谁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你是一个男孩。六岁。在地下室的角落里。”
灯泡闪了一下。
“你死在那里,没有人找到你。你的恐惧变成了这个房间。你的噩梦变成了那个东西。你没有活过,所以你也没有死。你只是一直在等。”
灯泡又闪了一下。然后陈默听到了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文档。”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很轻很轻,“那个文档被涂黑了。”
“你的名字。”陈默说,“被涂黑了。”
又是一阵沉默。灯泡开始闪烁,明灭不定。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下降,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来。
“我不记得了。”那个声音说。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闪烁的灯泡。他知道为什么文档要涂黑那个名字。因为名字是咒语。名字是锚。如果你知道一个东西的名字,你就能叫它回来。
“你想知道你的名字吗?”陈默问。
沉默了很久很久。
“想。”那个声音说。它很轻,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
陈默走出收容间,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重新调出文档。文档中涂黑的部分在屏幕上是明显的黑色方块,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完全删除,只会被隐藏。他打开文档的属性面板,找到了隐藏的元数据。
在文档的修改记录里,最早的一条写着
创建者:█████
文件名:Scp-080_男孩_███████.doc
陈默盯着那个被涂黑的单词看了很久。然后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串字符,调出了1997年的失踪人口档案。
档案很旧,扫描件模糊不清。但陈默还是看到了那张照片,一个六岁的男孩,深色头发,棕色眼睛,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站在生日蛋糕前面笑着。
照片下面写着他的名字。
陈默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收容间。
他推开前厅的门,推开金属门,走进那个四米乘四米的房间。那盏七瓦的灯泡还在闪烁,忽明忽暗。房间里的空气很冷,像是冬天。
“我找到你的名字了。”陈默说。
灯泡停了。不再闪烁,稳定地亮着。七瓦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壁上。
“你叫汤姆。”陈默说,“汤姆·安德森。”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陈默听到了一个声音。但那个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不再低沉遥远,而是很近,很轻,像是从房间里某个角落传来的。像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汤姆。”那个声音说。
“对。”
“那是我的名字。”
“对。”
灯泡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陈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变化。空气中的寒意正在消退,墙壁的灰白色似乎变暖了一些。那团曾经存在于角落里的黑影没有出现。但陈默感觉到它在那里。他感觉到一个孩子站在黑暗中,正在试着记住自己的名字。
“汤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嗯。”
“我在这里。”
“我知道。”
沉默。然后那个声音问:“你能留下来吗?”
陈默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盏七瓦的灯泡。灯泡的光很稳很暖,照在他的脸上。
“我可以待一会儿。”陈默说。
他在收容间的地板上坐了下来。水泥地面很冷,但他没有在意。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泡,听着房间里安静的回响。
“你害怕吗?”那个声音问。
“不怕。”
“以前进来的人都怕。”
“我不怕你。”
灯泡闪了一下。
“为什么?”
陈默想了想。“因为你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的孩子。你不想伤害任何人。你只是想让有人陪着你。”
那个声音没有说话。但陈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向他伸出了手。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
“汤姆。”陈默说,“你不需要再吃噩梦了。”
“我饿。”
“我知道。但吃噩梦只会让你越来越饿。你吃的越多,就越想吃。到最后你会把自己吃掉。”
沉默。
“那怎么办?”
“不吃。”陈默说,“饿的时候,就饿着。饿到最后,你就不会再饿了。”
“我会消失吗?”
“你不会消失。你会变成别的东西。”
“什么?”
陈默看着那盏七瓦的灯泡。它的光很暖,像是冬天的夜晚,家里的灯。
“你会变成回忆。”陈默说,“一个孩子的回忆。有人会记得你。有人会想起你的名字。你会在他们的梦里出现,但不是噩梦。你会在他们想你的时候出现。”
灯泡的光变得更暖了。
“你会想我吗?”那个声音问。
陈默想了想。“会。”
“那我就不走了。”
那天晚上陈默在收容间里待了很久。他坐在水泥地板上,看着那盏七瓦的灯泡,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房间里很安静,很温暖。
后来他靠在墙上睡着了。
他没有做梦。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躺在收容间的地板上,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他坐起来,看了看手表,早上七点。他睡了将近六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墙壁是灰白色的,地面是水泥的。但陈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很轻,像是有什么重的东西被搬走了。
他走出收容间,关上门。
走廊里,林清站在前厅外面等他。
“你昨晚在里面?”她问。
“嗯。”
“做梦了吗?”
“没有。”陈默说,“我睡得很好。”
林清看着他,点了点头。“今天早上的梦境异常报告,一份都没有。”
陈默站住了。
“一份都没有?”
“一份都没有。”林清说,“四十七个人,全部恢复正常。”
陈默转过身,看着收容间的门。那扇门紧闭着,里面只有那盏七瓦的灯泡。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个孩子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眼睛。没有恐惧。
只有一个六岁的男孩,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之后,终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然后他睡了。睡得很沉,很安稳,很温暖。
陈默转过身,走向办公室。
“陈默。”林清叫住他。
他停下来。
“文档080-Ω需要更新。”林清说,“要加上他的真名吗?”
陈默想了想。“加上。”
“涂黑的部分呢?”
“去掉。”
他走进办公室,坐在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赵文远曾经用过的办公桌上。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文档。
文档的第一行写着:
“Scp-080,别名汤姆·安德森。六岁。现在收容间内处于休眠状态。收容措施维持不变。”
他停顿了一下,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不要叫它鬼。”
他存好文档,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很轻很轻,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谢谢你。”
陈默笑了一下。
“不客气,汤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