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昏迷的第七天,陈默被叫去问话。
问话的人是站点主管,一个姓方的中年男人,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不咸不淡的表情。他坐在赵文远曾经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陈默,你最近在Scp-080部门的梦境记录很规律。”方主管翻着文件,“连续三十八天,每天都记录。很好。”
陈默站在桌前,没有坐下。
“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方主管抬起头,“第三十八天,你记录的是‘没有做梦’。之后连续三天,你的记录都是‘没有做梦’。”
“是。”
“为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我不知道。”
方主管盯着他看。“赵博士最后一次和你谈话是在他昏迷前三天。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问了关于我梦的事。”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梦到进了收容间。看到了它。”
方主管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的梦境和█████博士自杀前一周的记录几乎一模一样。他让我继续记录。”
方主管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你可以走了。”
陈默转身走到门口时,方主管又叫住了他。
“陈默。”
他停下来。
“赵博士的七本笔记本,你看过吗?”
“没有。”
“很好。”方主管的声音很平,“那些笔记本已经封存了。不要试图去找。”
陈默走出办公室,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当然没有看过赵文远的笔记本。但他知道林清看过,而且她记住了最后一本上的内容。
它说它不想吃。
这句话一直在陈默的脑子里回响。
他回到走廊上,碰到了林清。她正在饮水机旁接水,看到陈默后微微点了点头。
“方主管找你?”她问。
“嗯。问赵博士的事。”
“他也在问我。”林清喝完水,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他觉得我们两个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什么吗?”
林清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她只是说:“你晚上做梦了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林清的表情很淡。“连续四天了。”
他们站在走廊里,周围没有人。但陈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也许是角落里的摄像头,也许是别的东西。
“你知道那个d级人员是谁吗?”陈默低声问。
“哪个?”
“这个月的喂食名单。”
林清摇了摇头。“周远负责这个。你可以去问他。”
陈默找到周远的时候,他正在地下室的档案室里整理文件。档案室的灯很亮,照得周远的脸一片苍白。
“陈默。”周远看到他,招了招手。“我正好要找你。”
“找我?”
周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这个月的名单。”
陈默接过纸,上面只有一个编号。
d-。
“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陈默问。
周远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一排档案柜上,看着陈默,过了一会儿才说:“d-是赵文远博士两年前亲自送进来的人。”
陈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两年前?”
“对。赵博士当时刚接手Scp-080部门,第一个月就选了这个人。但后来一直没有再用过他。档案上写的是‘已消耗’,但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d-没有死。”周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一直活着。赵博士把他关在站点最底层的单人收容间里,每天给他注射高剂量的安眠药。”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
“赵博士在做一个实验,他想知道如果一个人持续暴露在Scp-080的影响下,会发生什么。”
陈默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编号。d-。一个被养了两年的人。
“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赵博士昏迷之后,没有人再去管他。我昨天去看了,他还活着,但已经不太像人了。”
周远顿了顿。
“陈默,这个月的喂食,我打算改一下名单。”
“改什么?”
“我想把你放进去。”
陈默猛地抬起头。
周远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听我说完。赵博士的实验数据表明,持续暴露不一定会让人崩溃。d-之所以变成那样,是因为赵博士没有给他任何出路。一直在喂他噩梦,一直在让他睡,从来没有让他醒来过。”
“你想让我进去。”
“你已经进去了。你每天晚上都在那个房间里,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周远走到他面前,“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在梦里和它说过话。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退缩了。”
陈默想起那个梦,那两只眼睛移开视线,转身走进黑暗。
“它怕你。”周远说。
“它为什么怕我?”
“我不知道。但我想让你去问它。”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家。他坐在站点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周远的话。
它怕你。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那两只眼睛时的恐惧,想起那些无法醒来的噩梦,想起赵文远空洞的眼神。
然后他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
“你还没有准备好。”
他准备好了吗?
凌晨两点,陈默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走过空无一人的通道,走过Scp-080的前厅,停在收容间门口。
他伸手摸到了门把手。
金属很冷。
他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收容间里很暗,只有那盏七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房间中央空无一物,墙角的那团黑影缓缓蠕动着,像是被风吹动的墨迹。
陈默走进去,关上了门。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墙角。
那团黑影逐渐成形,变成了一个驼背的人形。两只冒烟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陈默没有移开视线。
“我来了。”他说。
那两只眼睛眨了眨,烟雾从眼角渗出。
“你准备好了吗?”那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遥远,像是从地底深处升上来的。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不想再等了。”
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那两只眼睛看着他,没有动。陈默感觉到困意开始从脊椎底部涌上来,但他咬住舌尖,保持清醒。
“你想让我进来,”陈默说,“但你之前让我不要进来。”
“因为你在怕。”那个声音说。
“我现在不怕了。”
“你在骗我。”
陈默盯着那两只眼睛。“我没有骗你。”
那团黑影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调整姿势。烟雾从它的眼角渗出,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你怕我。”那个声音说。
“我怕的是睡着。”
“你怕的是醒不来。”
陈默没有回答。
那两只眼睛看着他,烟雾变得更浓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赵文远怕我。”那个声音说,“他一直在怕我,怕了两年。所以他喂我,喂我噩梦,喂我人。但他从来没有看过我。”
“我在看你。”
“你在看。但你也在怕。”
陈默感到困意更浓了。他的腿开始发软,身体在往下沉。他咬紧牙关,用手掐住自己的手臂。
“我不会睡的。”
“你会。你迟早会。”
“那我就醒着来。”
那两只眼睛眨了眨,烟雾变得更浓了。房间里几乎看不到别的东西了,只有那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光。
“你为什么来?”那个声音问。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
沉默。
然后那两只眼睛移开了。黑影转过身,驼着的背对着他,缓缓走进墙角更深的黑暗中。
“你明天还会来吗?”那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会。”
“那明天再说。”
陈默醒了。
他躺在收容间的地板上,那盏七瓦的灯泡还在亮着。他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他在收容间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但他没有睡着。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前厅。走廊里的应急灯依然亮着绿光。他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袋很重,但眼神很清醒。他的手臂上有几道掐痕,是他自己在梦里掐的。
他走出洗手间时,看到周远站在走廊尽头。
“你进去了。”周远说。
“嗯。”
“见到它了?”
“见到了。”
周远看着他。“你睡着了吗?”
“没有。”
周远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你准备好了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周远面前,看着他。“d-在哪里?”
周远的表情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见他。”
“他没什么好见的。”
“我想知道赵博士对他做了什么。”
周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跟我来。”
他们穿过地下通道,坐电梯下到最底层。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周远在一扇铁门前停下,输入密码,打开了门。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的脸已经瘦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正在做梦。
“他一直在睡。”周远说,“赵博士给他注射的药物让他无法醒来,但Scp-080的影响又让他无法离开那个房间。”
陈默站在床边,看着那个人。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浅,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到什么?”陈默问。
“不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叫过。”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能听到我说话吗?”
“可能能,可能不能。他的意识一直在Scp-080那里。”
陈默俯下身,靠近那个人的耳朵。
“我叫陈默。”他说,“我也看到了它。”
那个人的眼球转动了一下。
“我明天还会去。”陈默说,“我会替你问它一个问题。”
他直起身,走出房间。周远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你要问它什么?”周远问。
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远处那盏七瓦的灯光。
“我要问它为什么不想吃。”
周远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宿舍,拿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今天是第四十二天。我进了收容间,待了两个小时。我没有睡着。我和它说了话。”
他停顿了一下。
“它问我明天还会不会去。”
他把录音笔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会去。”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整夜无梦。
但他在凌晨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那不是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上面只有两个字。
谢谢。
陈默看着那张纸条,心跳加速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不知道是谁放在他手里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Scp-080听到了他的话。
它听到了,而且它回应了。
陈默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向窗户。天还没亮,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
收容间里也是黑的。
但陈默知道,在黑暗的某个角落里,有两只冒烟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而他明天还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