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操场彻底成了热火朝天的训练场。
分列式的踢正步训练最磨人，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晒得塑胶跑道发烫，汗水顺着迷彩服的领口往下淌，在后背洇出大片深色的汗渍。
教官掐着秒表，在队伍前踱来踱去，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腿抬高！75厘米！摆臂齐肩！别跟面条似的晃悠！”
彭勇跟在李琦身边，踢着踢着就顺拐，胳膊和腿拧成了麻花，被教官揪出来单独练。
“你小子！顺拐顺得比我家门前的藤曼还自然！”教官气得拍桌子，彭勇涨红了脸，梗着脖子练了十几遍，还是差点同手同脚。
李琦站在队列前排，却像是一台精准的仪器。脑海里的那些数据仿佛刻进了骨子里，每一次踢腿，高度都卡在75厘米，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每一次摆臂，手肘都稳稳停在肩线位置，和旁边的同学严丝合缝。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落地时发出整齐的“踏踏”声，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教官原本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走到李琦身边，盯着他的动作看了半晌，突然喊了声“停”。
“所有人都看李琦！”教官拔高声音，指着李琦的动作示范，“看到没？这才叫正步！腿要绷直，脚尖下压，身体挺直，跟钉在地上的桩子似的！都给我学着点！”
周围的同学齐刷刷地看过来，眼里满是惊叹。彭勇凑过来，小声嘀咕：“老李，你这是装了定位仪吧？精准得离谱！”
李琦没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在随着动作流淌，那些曾经属于“李琦”的笨拙和怯懦，正在被一种陌生的精准和沉稳取代。
军体拳的训练更是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教官带着大家练招式，“弓步冲拳”“穿喉弹踢”“马步横打”，一套动作下来，大多数人都气喘吁吁，动作绵软无力。
只有李琦，像是早就练过千百遍，每一招都干脆利落，拳风带着破风的声响，眼神锐利得像是出鞘的刀。
“好！”教官忍不住喝了声彩，拍着李琦的肩膀，“小子，你这军体拳打得比我当年还标准！汇演那天，你当领拳的！”
消息传开，班里的同学都围过来起哄，有人拍着李琦的胳膊喊“琦哥”，有人追问他是不是偷偷去当过兵。
李琦只是淡淡一笑，心里的迷茫却越来越深——这些技能，这些数据，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汇演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的天格外蓝，白云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操场上挂满了红色的横幅，家长们早早地围在栏杆外，举着手机和相机，脸上满是期待。
李琦站在队伍最前方，作为排头兵，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的司令台。
彭勇站在他身边，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声念叨：“千万别顺拐千万别顺拐……”
李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别怕。”
激昂的进行曲突然响起，打破了操场的宁静。总教官的吼声透过扩音喇叭传来：“分列式开始！”
李琦深吸一口气，率先迈着正步走了出去。他的步幅精准，摆臂有力，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身后的方阵跟着他的节奏，步伐整齐划一，喊出的口号响彻云霄：“磨砺意志，百炼成钢！高一三班，锐不可当！”
当他们的方阵走过司令台时，主席台上的校领导纷纷点头称赞，总教官更是站起身来鼓掌。
李琦的目光扫过栏杆外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母亲。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正踮着脚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满是骄傲和欣慰。
李琦的心脏猛地一颤，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分列式结束后，就是军体拳的汇报表演。
李琦站在队伍最前方，一声令下，他率先冲了出去，“哈”的一声呐喊，震得人热血沸腾。
弓步冲拳，虎虎生风；穿喉弹踢，干脆利落；马步横打，稳如泰山。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身后的一百多名男生跟着他的节奏，打出了气势，打出了威风。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操场的屋顶。母亲看着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眼圈渐渐红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
表演结束后，就是表彰大会。
校长拿着话筒，站在司令台上，声音洪亮地宣读表彰名单：“荣获本次军训优秀学员称号的同学有——高一三班，李琦！”
李琦跟着其他获奖的同学走上主席台，接过校长颁发的奖状和证书。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母亲脸上欣慰的笑容，看着彭勇激动地冲他挥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好像真的成了这个“李琦”，成了母亲的骄傲，成了同学眼里的英雄。
可他又好像，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李琦。
表彰大会结束后，同学们欢呼着脱下迷彩服，扔向空中。
彭勇冲过来，一把抱住李琦，兴奋地喊：“老李！牛逼！优秀学员！咱班还拿了先进班级！晚上必须再去吃火锅！”
李琦笑着点头，目光却又落回母亲身上。
她挤过人群，走到他面前，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带着哽咽：“琦琦，妈为你骄傲。”
李琦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心里那点迷茫和疏离，忽然被一股温热的情绪取代。
他攥紧了手里的奖状，重重地点了点头：“妈，我知道了。”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操场上的喧闹声渐渐散去，只有晚风带着梧桐叶的清香，轻轻拂过。
李琦看着手里的奖状，看着身边的母亲，忽然觉得，不管自己是谁，不管这具身体里藏着什么秘密，或许，他都可以试着，做一个让母亲骄傲的“李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