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事休息十分钟，男生们扎堆蹲在树荫下，扯着领口扇风，女生们则围在一起小声嘀咕。
刚才立定跳远的2米73，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新生里炸开了不小的水花。
彭勇一屁股坐在李琦旁边，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报了什么体育补习班？还是说你晕倒的时候撞坏了脑子，把运动神经给撞通了？”
李琦扯了扯迷彩服的领口，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沙粒已经被汗水濡湿。
脑海里，那些属于“李琦”的记忆碎片又在翻涌，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是初中运动会，他报名参加800米，跑了半圈就捂着肚子蹲在跑道上，脸色惨白，引来周围一片哄笑；
是体育课的短跑测试，他拼尽全力，还是被同班同学甩了整整两个身位，体育老师摇着头在成绩册上写下“不及格”；
是彭勇陪着他绕着小区慢跑，他跑了五百米就气喘吁吁，扶着膝盖直吐，彭勇拍着他的背说“没事，咱又不是体育生”。
这些画面里的“李琦”，瘦弱、笨拙，运动能力差到极点，是那种体育课永远躲在最后一排的人。
可现在，他的身体里却涌动着一股陌生的力量，刚才立定跳远时，甚至不用刻意发力，身体就自然而然地找到了最佳的起跳角度和发力点。
“想什么呢？”彭勇又推了他一下，“等下1000米，你可别逞强。刚才那一下是超常发挥，咱还是保命要紧，大不了军训学分扣点，总比跑吐了强。”
李琦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跑道。
塑胶跑道被晒得滚烫，阳光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跑了再说。”
就在这时，总教官的哨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树荫下的宁静。
“全体都有！集合！准备1000米测试！”
瞬间，蹲在地上的男生们哀嚎着站起来，磨磨蹭蹭地往跑道边聚拢。
彭勇哀嚎一声，拽着李琦的胳膊往队伍里挤：“完了完了，这下真要跑断腿了。”
教官拿着秒表，站在跑道起点，目光扫过排成一列的男生们，声音洪亮：“1000米，计时跑！一组十人，按成绩记录！事关军训学分，所有人全力以赴！预备——”
李琦站在队伍里，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莫名的兴奋，像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跃跃欲试。
他看着前方的跑道，脑海里那些属于“李琦”的糟糕记忆还在盘旋，可与此同时，另一串截然不同的东西正在快速生成——步频、步幅、呼吸节奏、发力点……一串又一串精准的数据，像流水一样在脑海里流淌，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能算出，以什么样的步频起跑，能在最省力的情况下，保持最快的速度；在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应该在哪个弯道加速，才能实现反超；冲线的时候，身体应该保持什么样的姿态，才能减少风阻。
这些数据从何而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这些数据在脑海里浮现的时候，他的身体似乎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肌肉紧绷，脚掌微微踮起，随时准备冲出去。
“跑！”
教官一声令下，秒表同时按下。
十个男生瞬间冲了出去，跑道上扬起一阵尘土。彭勇在李琦旁边，喘着粗气，拼命迈着步子，嘴里还念叨着：“老李，跟上跟上，别掉队……”
李琦却没有急着冲刺。他按照脑海里浮现的数据，调整着自己的步频，不快不慢，跟在大部队的中间位置。
他的呼吸很平稳，甚至感受不到丝毫的疲惫，和记忆里那个跑两步就喘的“李琦”判若两人。
周围的同学都在拼命往前冲，有人脸憋得通红，有人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还有人已经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只有李琦，步伐稳健，眼神清明，像是在散步一样轻松。
彭勇跑了半圈，就已经跟不上大部队了，他扭头看了一眼李琦，惊讶地发现李琦竟然面不改色，甚至还有空看了一眼跑道旁边的计时器。
“老李……你……你不对劲啊！”彭勇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颤，“你以前跑两百米都喘……”
李琦没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步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出，那些曾经束缚着这具身体的枷锁，正在一点点碎裂。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大部队已经渐渐拉开了距离，有人开始掉队，脚步越来越沉重，有人甚至直接停了下来，扶着膝盖干呕。而李琦，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步频，甚至开始慢慢加速，一个又一个地超过前面的同学。
他的动作流畅得不像话，每一次迈步，每一次摆臂，都精准得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训练。跑道旁边的同学都看呆了，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琦身上。
“那是李琦吗？就是早上晕倒那个？”
“他怎么跑得这么快？而且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我没看错吧？他超过了体育委员！”
体育委员是班里公认的运动健将，初中时拿过市里短跑比赛的第三名。刚才他还冲在最前面，正准备加速冲线，却感觉到一道身影从旁边掠过，速度快得惊人。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去，看到的竟然是李琦那张平静的脸。
体育委员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加快了脚步，想要反超。可李琦的速度却像是没有上限一样，步频越来越快，身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很快就把体育委员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李琦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他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能看到跑道旁边的同学脸上惊讶的表情，能听到教官震惊的喊声。
可与此同时，那些属于“李琦”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里盘旋——那个跑八百米就蹲在地上吐的少年，那个体育测试永远不及格的少年，那个被同学嘲笑“运动废柴”的少年。
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的脑海里交织，让他有些恍惚。
他是谁？
是那个运动能力极差的李琦？还是现在这个奔跑如风，脑海里满是精准数据的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停顿。脑海里的数据还在快速更新，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冲刺，什么时候该调整呼吸。
最后一百米。
李琦猛地发力，步频提到了极致，身体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跑道旁边的欢呼声瞬间炸响，彭勇早就跑到了终点，正扯着嗓子大喊：“李琦！冲啊！！”
冲线的那一刻，李琦甚至还有空看了一眼教官手里的秒表。
2分58秒。
这个成绩，比校运会的纪录还要快了将近十秒。
跑道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李琦。他站在终点线前，微微喘着气，脸色甚至没有泛红，只是额角沁出了几滴汗珠。
教官手里的秒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半天，才捡起秒表，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声音都在发颤：“2分58秒……破纪录了！这小子……破纪录了！”
彭勇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李琦，激动得语无伦次：“老李！你太牛了！你简直不是人！你是神！”
李琦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他抬手拍了拍彭勇的背，目光却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阳光落在掌心上，温暖而真实。
可他的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晕倒之前，他明明还是那个运动能力差到极点的李琦。
晕倒之后，他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脑海里的那些数据，那些精准的发力点，那些流畅的动作，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看着周围同学惊讶的目光，听着教官激动的喊声，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别人人生的陌生人，站在一片喧嚣里，茫然四顾。
这时，教官反应过来，大步走到李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赏：“好小子！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下午还有俯卧撑测试，有没有信心再破个纪录？”
李琦抬起头，看着教官，又看了看周围的同学。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信心。
他只知道，当教官说出“俯卧撑测试”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又开始飞快地浮现出一串新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