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官道上,黄土被马蹄踏得老高。
常遇春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反复搓着那个黑布小囊。那是贾诩在京城硬塞给他的。
旁边的冉闵把双刃矛横在马鞍前,转头看了他一眼。
“看一路了,里头装的金子还是银子?”
常遇春把布囊系回腰带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毒物能给什么好货,一张破纸条。写着‘见碑莫砸,见人莫退,粮吃光了就抢’。全是废话,老子打仗什么时候退过。”
冉闵哼了一声,夹紧马腹往前赶。
二十万前锋骑兵铺在官道上,望不到尾。后面的辎重车拉得极快,车轴涂了厚油,转起来没半点刺耳的动静。
这趟西征,军士们包袱里装的不是炒米硬面,全是大海碗口粗的干肉肠和白面饼。萧何在后方调拨粮草跟疯了一样,各地粮仓堆得往外溢,催着各营使劲吃,生怕粮食搁发霉了。
两日后,大军抵达临洮府。
戚继光的大营扎在峡谷口上。木栅栏立得整整齐齐,哨塔上的弩机全上了弦。
营门大开。吕布站在辕门底下,手里提着方天画戟,一身兽吞连环铠擦得贼亮。
常遇春跳下马,大步走过去。
“老戚呢?”
“在中军帐看石碑。”吕布回了一句,神色有些怪。
“看石碑?”常遇春没明白,“看那玩意儿干啥,能当下酒菜?”
冉闵也跳下马,跟着往中军帐走。
帅帐里,戚继光站在一张大木案前,案上铺着几张拓印下来的黄纸。
见常遇春和冉闵进来,戚继光抬起头。
“昭明动手了。”
常遇春把头盔往桌上一扔。
“打过来了?来多少人?在哪?”
戚继光摇头,指了指桌上的纸。
“没动兵刃。他们在关隘前面立了九块大青石碑。每块碑一丈多高,上面用朱砂刻了字。昭明太子燕文昊还派了轻骑,用强弓把这些纸射进咱们巡逻队的哨卡里,漫山遍野全洒满了。”
常遇春凑过去看,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一个工序接着一个工序。
“这写的啥鸟玩意儿?”
“赵景曜的矿石炸药配方。”戚继光说,“十七道工序,从开矿、碾粉、配比、闷罐,写得清清楚楚。连用几分硫磺、加多少石灰都刻在石碑上了。”
冉闵眉毛倒竖起来。
“这昭明太子脑子叫驴踢了?这种要命的秘方,他往外刻?”
戚继光把手撑在桌上,语气很硬。
“他是要把水彻底搅浑。他算准了咱们泰昌靠火器破城,天底下没人能挡。现在他把配方扔给全天下,是要让永熙、鸿煊、青阳那些降将,还有各地藏在暗处的世家宗族,自己去造炸药。”
“只要天下到处都在造炸药,各地起事,咱们后方就得起火。咱们要防造反,就得分兵,西征的步子自然得停下来。”
常遇春听得直挠头,突然拍了下大腿。
“老贾那纸条上写的真准,叫‘见碑莫砸’。合着这老小子早就猜到对面要立碑!”
营帐帘子被挑开,夏鲁奇和杨再兴也走了进来。
杨再兴手里捏着一叠纸,随手扔在火盆里。
“外面军士捡了不少这纸,都拿去后营垫马槽了。几个伙夫不识字,嫌这纸粗糙,拿去茅房擦屁股,回来说硌得肉疼。”
常遇春咧嘴笑了起来。
“燕文昊那孙子要是听见这话,非得气吐血不可。”
戚继光没笑。
“军卒不识字,世家可识字。这配方一旦流进内地,终究是个祸患。”
正说着,帐外传来金钲声。
不是示警,是接驾的礼乐。
帐内诸将迅速站直,整了整甲胄,快步走出中军帐。
大营外,一队黑甲骑兵分列两旁。朱平安乘着四平八稳的御辇,停在营门前。
车帘掀开,朱平安走下车舆。他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身合体的黑铁锁子甲,腰间挂着天子剑。
诸将齐齐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陛下!”
朱平安摆摆手。
“进帐说话。”
众将跟在后面进了大帐。朱平安坐上帅位,典韦和许褚立在两侧。
戚继光上前,把石碑拓片呈了上去。
“昭明太子燕文昊在散关前立碑,公开发布炸药配方,企图煽动天下叛乱,请陛下定夺。”
朱平安拿过拓片,扫了两眼。
上面的字迹很工整,简体字的痕迹被抹去了,换成了元至大陆通行的正楷,连分量比例都换算成了斤两。
赵景曜确实把肚子里的存货全吐出来了。
燕文昊也确实够狠,宁可自己不要独占,也要把这东西扔给天下人,用来拖住泰昌的脚跟。
朱平安把拓片扔在桌上,靠在帅椅上。
“燕文昊书读得多,但没下过工坊。”
帐内众人看着朱平安。
朱平安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十七道工序,看着吓人。第一步,高纯硫磺。这东西产在深山老林、毒气沼泽里,开采要死多少人?第二步,提纯硝石。没有几十口大铜锅日夜熬煮,没有熟练匠人看火候,熬出来的全是废渣。”
“第三步,也是最要命的一步。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碾磨。稍微有一点火星,或者石碾子砸重了,整座作坊就上天,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朱平安看着戚继光。
“全天下除了朕的工部,谁能调动几万工匠去冒死干这活?谁能保证造出来的罐子不漏药?谁有铁矿能铸出打不裂的炮膛?”
帐里安静下来。
常遇春眨了眨眼,听明白了。
这配方就像给一个要饭的塞了一把绝世神剑的铸造图。图是真的,但要饭的连口铁锅都买不起,拿着图除了换两块饼,啥用没有。
“陛下,那这碑……”戚继光问。
朱平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不就是想天下大乱吗?朕成全他。”
朱平安指着散关方向。
“传令锦衣卫,把这些拓片加印十万份。别往泰昌境内送,全都给朕扔进昭明境内。洛京的酒楼、各个世家的大院、昭明各路总兵的案头,一家送一份。”
贾诩站在朱平安身后,原本微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嘴角动了动。
“陛下这招,高。”
常遇春抓了抓胡子。
“老贾,高在哪?你别尽打哑谜。”
贾诩走上前,慢条斯理地开口。
“燕文昊以为咱们泰昌地方大,容易乱。但他忘了,昭明朝廷收不上世家的税,养不起各地的兵,皇子还在内斗。这配方到了昭明世家手里,他们手下有私兵,有矿山,他们第一个想炸的,可不是咱们泰昌,而是昭明朝廷的府库和关卡。”
“只要世家手里有了能炸城墙的家什,燕景澄那老皇帝晚上睡觉,都得把脖子缩进被窝里。”
常遇春拍手大笑。
“这就叫拉屎往自己裤裆里抹!”
大帐里几个武将跟着笑起来。
朱平安转过头,看向帐外。
“燕文昊人在散关?”
戚继光收敛了笑意,躬身应答。
“在。散关内驻军十五万,全是昭明禁军主力。城头上摆了三十门从北邙缴获的旧火炮,赵景曜被他挂在关楼前示众。”
“挂在关楼上?”朱平安问。
“吊在一根木杆上,没死,但冻得够呛。燕文昊在向咱们示威,意思是赵景曜这条狗在他手里,配方也在他手里。”
朱平安冷笑了一声。
“他想让朕去攻关。”
散关地形狭窄,两山夹一谷,易守难攻。十五万人卡在咽喉要道上,后面还有连绵的粮道支撑。
燕文昊算计得很精。如果朱平安用火炮硬轰,散关地势高,火炮仰角打不上去;如果派步卒硬登,死伤必定惨重。
他要把泰昌的精锐,活活耗死在散关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