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安把那张拓片扔在桌上,帐内的笑声也停了。
常遇春往前凑了一步。
“陛下,那燕文昊既然在散关等着咱们,咱们下一步咋整?直接开炮轰他娘的?”
戚继光摇了摇头,没等朱平安开口,他先说话了。
“不行。散关的地势,我勘察过。两山夹一谷,关城建在半坡上,比咱们的炮位高出几十丈。咱们的火炮,炮口抬到最高,炮弹也只能砸到他城墙根底下,给他挠痒痒。”
“那派步卒冲?”冉闵把双刃矛往地上一顿。
“更不行。”戚继光走到沙盘前,指着那道狭长的关隘模型,“关前只有一条路,宽不过百步。十五万昭明禁军,弓弩手轮番抛射,能把那条路用箭铺满。派多少人去,都是送死。”
大帐里又安静下来。
几个刚还热血上头的武将,脸色都沉了。
他们都是识兵之人,知道戚继光说的都是实话。
燕文昊把战场选在这里,就是摆明了车马,要用一座天下雄关,活活耗死泰昌的精锐。
常遇春憋不住了。
“那他娘的就这么干看着?他把赵景曜那孙子挂在城墙上,每天晃来晃去的,这不是指着咱们鼻子骂吗?”
“他不是骂咱们,他是骂朕。”
朱平安开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西边那片被群山挡住的天空。
“燕文昊挂个人在那,是想告诉朕,他手上有牌。他想逼朕跟他赌,赌朕舍不舍得用几万条人命,去换一个赵景曜,去争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帐内的众将。
“朕的兵,是用来一统天下的,不是拿来跟人赌气的。”
朱平安走回沙盘前。
“硬攻,是下下策。朕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工部尚书鲁班的身上。
“鲁班。”
“臣在。”鲁班走上前来。
“朕要你造一座望楼,能看到散关城头上的那根旗杆就行。要多久?”
鲁班眯着眼,在心里算了算。
“回陛下,临洮府木料充足。给臣三百工匠,三日之内,可立一座二十丈高的望楼。”
二十丈,差不多有六十多米高。
帐里的武将们都愣住了。造这么高的楼干什么?就为了看风景?
朱平安点点头。
“好。朕给你五百人,三日之内,朕要看到那座楼立起来。”
“臣遵旨。”鲁班退了下去。
朱平安的目光又转向另一边。
一个身材高大,背着一张巨弓的武将,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养由基。”
养由基走上前来,对着朱平安一拱手。
“末将在。”
“三日后,你站到那座望楼的顶上。”朱平安指着沙盘上散关的位置,“从那里,射断吊着赵景曜的那根绳子。有几成把握?”
这话一出,整个大帐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着养由基,眼神里全是惊愕。
从这里到散关,直线距离足有三里地。
三里之外,用箭射断一根绳子?
这已经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事了。这简直是神话。
常遇春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养由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
“回陛下,今日风不大。三日后,若风力如常,末将有十成把握。”
十成把握。
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砸在帐内每个人的心上。
冉闵握着双刃矛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自认武艺超群,可跟这些被陛下召唤出来的怪物一比,他那点本事,好像有点不够看。
吕布靠在柱子上,一直半闭着的眼睛,此刻也完全睁开了。他看着养由基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战意。
“好。”
朱平安说了一个字。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燕文昊,让昭明那十五万大军,亲眼看看,什么叫天威,什么叫不可理喻的力量。
他转头看向贾诩。
“文和,你说,赵景曜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是摔成一滩肉泥好呢,还是留个全尸好?”
贾诩那张老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陛下,活着的赵景曜,总比死了的用处多。至少,他能告诉咱们,那个燕文昊,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睡在哪。”
“有道理。”
朱平安点点头,目光又落在了帐篷角落,那个一直抱着剑,仿佛入定了一样的白衣人身上。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睁开眼,眼神比帐外的雪还冷。
“三日后,养由基放箭之时,你带上燕云十八骑,到散关城下等着。”朱平安的声音很轻,“朕要活的。”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
帐内的武将们,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三里之外,一箭射断绳。
关城之下,万军之中,抢一个活人。
这两件事,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惊世骇俗。
而他们的陛下,要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做给那个昭明太子看。
这不是打仗。
这是在诛心。
这是在告诉燕文昊,你引以为傲的雄关,你精心布置的陷阱,在朕眼里,不过是一个儿戏。
“传令下去。”朱平安坐回帅位。
“全军原地休整三日。让伙夫把牛羊都宰了,让将士们吃饱喝足。”
“三日后,大军开拔,到散关城下观礼。”
“诺!”
众将齐声应喝。
命令传下去,整个大营都动了起来。
鲁班带着五百名工匠,在营地旁的一处高地上开始搭建那座通天望楼。巨大的原木被一根根吊起,卯榫结构咬合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伙夫们把成群的牛羊赶到空地上,手起刀落。肉香很快就飘满了整个营地。
养由基一个人静静地盘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他从背后解下那张比他自己还要高大的恐怖巨弓,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柔软的鹿皮布。
一下,两下。他如同对待自己最珍爱的情人一般,一遍又一遍、无比虔诚地擦拭着古朴的弓身。
他闭着眼睛,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紧绷的弓弦。在这一刻,他整个人仿佛已经与天地融为一体,他似乎已经提前感觉到了三天之后,三里之外,那座雄伟关城之上,每一丝风的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