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李元芳的消息到了。
太监念完那三个字的时候,朱平安正在批折子。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了一个点。
“晚了一步。”
朱平安把笔搁下。
他没问详细情况。狄仁杰既然只说三个字,就说明眼下没空写长信。事情比他预想的快了。
“传贾诩。”
贾诩来得很快。
朱平安没让他坐。把那三个字给他看了。
贾诩的眉毛动了一下。
“毒进城了?”
“狄仁杰没细说。但他不是大惊小怪的人。”
贾诩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柱子上想了一会儿。
“如果是那种粉末,目标不会是陛下。也不会是朝堂上的人。”
朱平安看着他。
贾诩说:“大周后裔要的不是杀人。是乱。京城一乱,朝廷就得把精力往回收。边境上的事就顾不上了。”
朱平安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京城几十万人。
他是这座城的主人。
“传太医院院正。”
太监总管跑了。
贾诩在后面说了一句。“陛下打算怎么办?”
“先不声张。等狄仁杰的详细消息。太医院那边备着药就行。”
贾诩点头。“那陈述呢?”
朱平安转过身。
“他买了那批粮。”
贾诩愣了。“什么?”
“狄仁杰查到的。陈述前天在城南粮市买了二十斤散粮。就是那批有问题的粮。”
贾诩的脸色变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贾诩开口了。“他自己不会吃。”
“当然不会。”
“送人。”
“送谁?”
贾诩没说话。他在想。
朱平安替他说了。“他在礼部。天天跟荀彧打交道。如果他把那批粮送进礼部衙门的伙房……”
贾诩的手攥了一下。
“不止礼部。”贾诩的声音低了。“他如果是动手的人,买二十斤太少了。二十斤只够十几个人吃三天。他不会只盯一个衙门。”
朱平安坐回椅子上。
二十斤。确实太少了。
除非那二十斤不是他买的全部。
“让曹正淳查。陈述前天除了去粮市,还去过什么地方。”
贾诩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臣来之前已经让人查了。”
朱平安看了他一眼。
贾诩把纸放桌上。“陈述前天一共去了三个地方。粮市是第一个。第二个是城东一家药材铺。第三个是永宁坊。”
永宁坊。
狄仁杰刚发现暗道的那个地方。
朱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他进了布庄?”
“不确定。曹正淳的人只跟到了永宁坊的巷口。后面丢了。”
朱平安闭了一下眼。
城南粮市。城东药材铺。永宁坊布庄。
粮。药。暗道。
陈述不是眼线。他是执行者。
“抓他。”
贾诩没动。“现在?”
“现在。”
贾诩犹豫了一下。“抓了他,卫家那边的线就断了。”
“朕不管。”朱平安站起来。“京城几十万条人命。朕等不了。”
贾诩看了他两息。没再说话。领命走了。
半个时辰后。
曹正淳带人去了安平巷。
陈述的门关着。敲了三下没人应。
曹正淳让人破门。
门开了。
屋里空的。
床铺整齐。桌上没东西。灶台冷的。锅里干净。
人走了。
曹正淳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门口的灰上有鞋印。一双。方向朝外。新的。
他又去看了后门。
后门开着。巷子通往城东大街。
“搜。”
四个人把房子翻了一遍。
没有粮。没有药。没有任何东西。
干净得像没住过人一样。
曹正淳走到院子里。他看了看对面那家裁缝铺。铺子开着。掌柜在门口缝衣服。
曹正淳走过去。
“陈家那小子呢?”
掌柜抬头看了一眼曹正淳的脸。吓了一跳。
“今、今天早上就出门了。挎了个包袱。走得挺早。天还没全亮。”
“往哪个方向走的?”
掌柜指了指东面。
曹正淳没再问。回到陈述家里。
他在门框上摸了一圈。在门框右侧,找到一个小缺口。
缺口里塞着一截竹管。
他把竹管抠出来。里面卷着一片纸。
纸上两个字。
“速撤。”
曹正淳把纸收好。
他出了门,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封路。城门挂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御书房。
朱平安收到消息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时。
跑了。
又跑了一个。
他把纸条捏在手里。
“速撤。”
谁通知的?什么时候通知的?
竹管塞在门框里。说明是有人事先放好的。陈述每天出门的时候检查一次。今天早上看到了“速撤”,直接带着东西走了。
那这个“速撤”的纸条,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昨天?前天?
如果是前天,那陈述明知要撤,为什么前天还去了粮市?
除非。
纸条是昨晚才塞进去的。
昨晚发生了什么?
刺杀贾诩。
朱平安的手指松了。
九个刺客来杀贾诩。失败了。七个被抓。
陈述那边收到了消息。刺杀失败,暴露了。他连夜收到撤退命令。今早就跑了。
这两条线确实是连着的。
朱平安把纸条放在桌上。
一个陈述跑了。不算什么。
但他手里的那些东西,那二十斤粮,那些从药材铺买的东西,去了哪?
已经用了?还是带走了?
门外有人来了。
“陛下,狄大人的详报到了。”
朱平安接过来。
三页纸。狄仁杰的字写得很密。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一百石已售出,波及城南粮市周边散户及两家食肆”的时候,手没停。
看到“安乐坊第二口井已被投毒,推测至少百人饮用”的时候,手停了。
看到“老药师称三天内可用甘草绿豆生姜煎服压制药性”的时候,他拿起笔。
在纸尾写了四个字。
“太医院配合。”
然后又写了一行。
“明日起,城南四坊免费施粥施药。理由:天热防暑。不提毒字。”
写完,叫人连夜送去给狄仁杰。
朱平安把详报折好,放进抽屉里。
一百石粮。至少一口井。
几百人可能已经中了招。
三天。
他还有三天。
三天之内,甘草绿豆生姜要送到那些人嘴里。还不能让人知道为什么。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大周后裔。
三百年了。不打仗,不造反。就下毒。
把京城搅乱。让他分心。让边境上的事情失控。
好手段。
但有个问题。
陈述跑了。带着东西跑了。
他跑之前,有没有把东西都用完?
如果没用完,他会把剩下的东西带到哪?
朱平安坐直了。
“来人。”
太监总管进来。
“去问曹正淳。陈述今早从城东方向出去的。查城东所有城门今天早上出城的人。二十出头,瘦,个子不高,挎包袱。”
太监总管跑了。
朱平安一个人坐着。
他在想另一件事。
陈述收到“速撤”的命令。带着东西跑了。
但那批粮已经卖出去了。井也已经投了。
就算抓住陈述,这些已经做下的事也收不回来了。
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治。
把那些吃了毒粮喝了毒水的人找出来,把药灌下去。
三天。
朱平安站起来走到门口。
“再传狄仁杰一道口谕。”
太监等着。
“告诉他,朕不管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城南四坊每一个人,都得喝上那碗药。一个都不能漏。”
太监领命走了。
朱平安回到桌前。
他拿起那份详报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行。
“陈述买了那批粮。他不是眼线那么简单。他是动手的人。”
朱平安把纸放下来。
动手的人跑了。
但他的同伙还在。
裁缝铺。布庄。那个往门框里塞纸条的人。
还有多少?
朱平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快步走到桌前,翻出前天曹正淳送来的那份陈述的背景资料。
祖籍扬州。父亲是教书先生。开私塾的。
私塾是谁开的?
这一条还没查回来。
朱平安拿起笔,在纸上重重写了一行字。
“查那间私塾。查它背后的人。这条线比陈述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