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走得快。
李元芳跟在后面,两步并一步。
“大人,跟着那个挑水人的两个兄弟回话了。”
狄仁杰停了。
“说。”
“那人没回家。挑着水走了三条街,进了城东永宁坊一间布庄。水桶留在后院。人从前门出去了。”
“布庄?”
“对。叫锦源布庄。开了四年了。掌柜姓孙。”
狄仁杰没说话。他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
挑水的人把水送到布庄。布庄收水做什么?染布?不对。两桶井水,染布不够用。
那水不是用来染布的。
水是掩护。
那人从井里打水,是为了掩盖他往井里倒东西的动作。打水的人在井边蹲着,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布庄后院还有什么?”
“两个兄弟没进去。怕打草惊蛇。就在外面盯着。”
狄仁杰点了下头。
“走。去布庄。”
永宁坊。锦源布庄。
门面不大,两间铺面。里面挂着各色布匹。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狄仁杰没进去。他从旁边的巷子绕到后面。
后院的门关着。木门,没上锁。
李元芳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后院不大。一口水缸,几匹布料搭在架子上晾着。角落里放着两只木桶。
就是那两只。
狄仁杰走过去。蹲下来看。
桶里还有小半桶水。水看着清的。
他没碰。
“找个干净的瓷瓶,取一瓶水样。”
李元芳从腰间摘下水壶,把水倒了,灌了半壶井水。
狄仁杰站起来,看了看后院的地面。
靠墙根的位置,地砖有一块颜色不对。比旁边的深。
他走过去,用脚踩了踩。
松的。
“撬开。”
李元芳抽出腰刀,刀尖插进砖缝,一撬。
地砖翻起来。下面是一层木板。木板下面黑的。
一个洞。
狄仁杰蹲下来往里看。
深。大概七八尺。下面有台阶。
“暗道。”李元芳低声说。
狄仁杰站起来。
第五条。
陆柄查到四条。这是第五条。
这条不走城墙底下。走的是民宅。从布庄后院直接往下挖。
通到哪,不知道。
狄仁杰没下去。
“封了。”
“大人不看看?”
“不急。”狄仁杰转身往外走。“先办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是什么?
一百石有问题的粮食已经卖出去了。
吃了那些粮的人,三天后会发疯。
今天是第一天。
还有两天。
狄仁杰出了布庄后院,站在巷子里。
“李元芳。”
“在。”
“去找那个老药师。问他一个问题。那种粉末吃下去之后,三天内有没有解法?”
李元芳的脸绷了一下。“大人觉得有?”
“我不知道。但得问。”
李元芳走了。
狄仁杰一个人站在巷子里。他在算。
一百石粮。京城散卖。买的人不固定。没法追。
就算挨家挨户去问,京城几十万人,两天时间不够。
除非换个思路。
不去找人。找粮。
那批粮从城南粮市那家铺子卖出去。散卖。但散卖也有规律。
买粮最多的是谁?
不是散户。是酒楼、面馆、大户人家的厨房。
这些地方一次买几十斤、上百斤。量大。
散户一次买三五斤,吃的人少,出事也有限。
但酒楼和面馆不一样。一天做几百碗饭。吃的人多。
狄仁杰往粮市方向走。
走了十步,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布庄的方向。
那个挑水人从安乐坊的井里打水,送到永宁坊的布庄。两个坊隔了三条街。
如果他只是在一口井里投了毒,影响的范围有限。安乐坊那口井,周围住着几十户人家。最多一两百人喝那口井的水。
但粮食不一样。一百石散粮进了各家各户的锅,波及的人数翻了几倍。
两条线。一条是井水。一条是粮食。
同时动手。
狄仁杰加快了脚步。
粮市。那家被封了的粮铺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卫。掌柜被按在里面的椅子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狄仁杰进去了。
“前天那批粮,你卖给了哪些大户?”
掌柜哆嗦着翻账本。
“福……福来酒楼,要了三十斤。城东的张记面馆,五十斤。还有……还有安平巷一户姓陈的,要了二十斤。”
狄仁杰的手动了。
安平巷。姓陈。
陈述住安平巷。
“那户姓陈的,长什么样?”
“年轻人。二十出头。瘦。个子不高。”
狄仁杰把账本合上了。
他没说话。转身出了粮铺。
站在街上。
陈述。礼部仪制司主事。住安平巷。
三天前他买了二十斤有问题的粮。
他知道那粮有问题吗?
如果他是卫家的人,他当然知道。那他买了做什么?
不是自己吃。
是送人。
送给谁?
狄仁杰想了两息。
他转身对身后的锦衣卫说了一句。
“去安平巷。查陈述家里还有没有余粮。如果有,取样。”
“如果他人在家呢?”
“不管他。只看粮。他出门之后再进去。”
锦衣卫领命走了。
狄仁杰站在粮市口。
福来酒楼。张记面馆。这两家今天开门了吗?如果开了,今天吃过饭的客人……
他闭了一下眼。
来不及想那么多。先把能拦的拦住。
“来人。”
又一个锦衣卫凑上来。
“去福来酒楼和张记面馆。进去之后告诉掌柜,前天进的粮有问题。没用完的全部扣下。今天用了那批粮做的饭菜,通知所有还没吃的客人停筷。”
“理由呢?客人问起来怎么说?”
狄仁杰想了一下。
“就说官府例行查验,发现粮里掺了霉粉。吃了肚子疼。让他们去医馆开几副药。”
“是。”
锦衣卫跑了。
狄仁杰一个人站着。
霉粉。他扯了个借口。但这个借口撑不了多久。三天之后如果真有人发疯,全京城都会知道出了事。
两天。他只有两天。
要么找到解药。
要么找到所有吃了那批粮的人。
两条路都难。
但他没得选。
这时候,李元芳回来了。跑得满头是汗。
“大人,问了。”
狄仁杰看着他。
李元芳喘了口气。
“老药师说,如果是他猜的那种东西,三天之内用大量甘草、绿豆和生姜煎服,能压住药性。不算解毒,但能把发作时间拖到半个月以上。”
“半个月?”
“对。拖够半个月,他能配出真正的解药。但需要原药的样本。”
狄仁杰看了一眼粮铺的方向。
“样本有。剩下那一百石粮里提。”
李元芳点头。
狄仁杰往前走。边走边说。
“去跟陛下报。就说两件事。第一,毒已入城,波及范围正在查。第二,有解法,但需要时间。”
“还有呢?”
狄仁杰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粮市口那些来来往往买菜的人。
“第三。”
他的声音压低了。
“陈述买了那批粮。他不是眼线那么简单。他是动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