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没回刑部。
他在城南安乐坊的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百石粮。卖了一半。两家食肆,若干散户。加上安乐坊第二口井。波及的人数,保守估计三百到五百。
三天。
今天是第一天。明天第二天。后天第三天。第三天的人开始发疯。
甘草、绿豆、生姜。太医院能配。但怎么送到那些人嘴里?
挨家挨户敲门说你被下毒了?不行。京城会炸。
陛下的办法是施粥施药。借口天热防暑。
但有个问题。
买了粮的散户好办。城南几个坊的人,免费送药汤,大部分人会喝。不花钱的东西,谁不要?
但去福来酒楼和张记面馆吃过饭的客人呢?那些人可能来自京城各处。吃完饭就走了。谁知道他们是谁?
狄仁杰站在巷口想了两息。
走到面馆。
张记面馆还开着门。掌柜的脸色不好看。刚被锦衣卫上门封了粮,吓得够呛。
狄仁杰进去了。
“你这两天生意怎么样?”
掌柜看到他身后跟着的锦衣卫,腿软了半截。“大人,小的真不知道那粮有问题……”
“我没怪你。问你生意。”
掌柜咽了口唾沫。“前天进了那批粮,昨天和今天都在用。面条、馒头、包子,全用那面粉了。”
“两天卖了多少份?”
掌柜翻了翻账。“昨天一百二十碗面,今天到中午六十碗。还有馒头包子……加起来大概三百人次。”
三百人。
狄仁杰的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一下。
“有没有记账的?赊账的?熟客?”
掌柜想了想。“隔壁铁匠铺的张老三每天来。城防营的几个兵丁中午过来吃面。还有……”
“城防营?”
狄仁杰的手停了。
“对。就南门那个营。有七八个兵丁天天来吃午饭。”
城防营的兵吃了那批粮。
狄仁杰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三步,停了。回头。
“从现在起,你铺子里所有面、粉、馒头,全停。我让人送新粮来。”
“那小的今天的生意……”
“朝廷赔你。”
出了面馆,狄仁杰走得快了。
李元芳从旁边巷子里钻出来。
“大人,福来酒楼那边也问了。前天进的三十斤粮全用完了。昨天做了六桌酒席。今天用新粮了。”
“六桌酒席。什么酒席?”
“一桌是户部的人聚餐。一桌是商人请客。其他四桌是散客。”
狄仁杰停了。
“户部的人?”
“对。掌柜说认得,穿官服来的。五六个人。”
户部。周文昌的衙门。
狄仁杰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
巧合?
不是巧合。
陈述买了二十斤粮,不知道送去了哪。但这一百石粮的铺货范围太巧了。城南粮市离户部衙门不远。户部的人中午出来吃饭,正好在福来酒楼。
这批粮的目标之一,就是户部。
不对。不止户部。
狄仁杰回忆了一下城南这片区域。
城南住的是什么人?中低品级的官员。六部的基层属吏。还有城防营的兵。
粮市在城南。粮卖给城南的食肆和住户。城南的食肆给城南的官吏和兵丁做饭。
三天后。这些人开始暴躁。一个月后疯掉。
疯掉的不是普通百姓。是官吏。是兵。
狄仁杰的后背凉了一下。
“李元芳。”
“在。”
“城防营吃了那批粮的兵有多少?”
“面馆掌柜说七八个。但不确定。有些兵买了馒头带回营里的。”
带回营里。
一个人买十个馒头,分给同袍。
狄仁杰闭了一下眼。
“走。去城防营。”
城南门城防营。三百人编制。负责南门城防和夜间巡逻。
狄仁杰到的时候,营门口的哨兵拦了他。
他亮了金牌。
哨兵看了一眼那四个字。腿一软,让开了。
营房里,副统领接待的。统领不在,去巡城了。
狄仁杰没废话。
“你们营里的兵,这两天有没有人从城南张记面馆带馒头回来?”
副统领愣了。
“馒头?”
“对。”
副统领想了想。“有。赵什长每天中午去张记买馒头,一次买二三十个,带回来给兄弟们分。”
二三十个。
“分给了多少人?”
“一伍十个人吧。赵什长那一什,再加旁边一什蹭的。”
二十人。
狄仁杰的牙咬了一下。
城防营二十个兵吃了有问题的馒头。三天后这二十个人会变得暴躁。他们手里有刀。
“赵什长人呢?”
“在营房休息。夜班。”
“叫出来。”
副统领跑了。
狄仁杰站在营院里等。李元芳凑过来。
“大人,如果营里的兵三天后发作……”
“我知道。”狄仁杰打断他。“先把药灌进去再说。”
赵什长被叫出来了。三十出头,黑脸,壮实。
狄仁杰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和你那一什人,每天喝一碗药汤。太医院送来。”
赵什长瞪着眼。“大人,我们没病啊?”
“张记面馆的面粉有霉,吃了肚子会出问题。你买了两天馒头。”
赵什长的脸变了。“我兄弟们……”
“没事。喝药就行。三天。”
赵什长嘴张了两下,没再说什么。领命了。
狄仁杰出了城防营。
一边走一边算。
面馆三百人次。酒楼六桌至少四十人。城防营二十人。散户买粮的不知道多少。加上安乐坊那口井。
总数可能在五百到八百之间。
三天之内,要让这些人全部喝上甘草绿豆生姜汤。
找不到人的怎么办?
李元芳跟在后面。“大人,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了那批粮。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狄仁杰走着没说话。
走了半条街,停了。
“不用找。”
李元芳看着他。
“城南四坊,明天起设十个施药点。打出太医院的旗号。免费的。就说入伏天热,朝廷送清热汤。”
“如果有人不来喝呢?”
狄仁杰转过头。
“你见过不要免费东西的老百姓吗?”
李元芳想了一下。“那酒楼里那些官员和商人呢?他们不会跑去街头喝免费汤。”
狄仁杰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个问题。
户部那桌五六个人。不知道具体是谁。
“去福来酒楼。让掌柜想。那天户部那桌坐的什么人。能认出来的,名字记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去户部送药。就说例行体检。”
李元芳愣了一下。“体检?”
“太医院年例。六部官员每年查一次。今年提前了。”
李元芳看了他两息。
“大人,现在离年例还有四个月。”
“那就说陛下体恤臣下。加了一次。”
李元芳没再问了。
两个人分头行动。李元芳回福来酒楼。狄仁杰去太医院。
太医院。
院正姓方。五十多岁。接到皇帝口谕已经在准备了。
狄仁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三口大锅。药工在碾甘草。
方院正迎上来。“狄大人,药材备了五千人份。够不够?”
“不够。备一万份。”
方院正咽了下唾沫。“一万?”
“城南四坊加上周边散户,保守估计。多备无患。”
方院正领命,转身去安排。
狄仁杰站在太医院门口想了一会儿。
药的事安排了。施药点明天一早开始。城防营那边今晚就能灌上。
剩下的问题是,那些找不到的人。
吃了面的散客。买了粮回家煮的人。还有从布庄暗道进来的东西。
第二口井确认被投毒了。安乐坊还有两口井没查。
全城三百多口井。
如果不止安乐坊呢?
狄仁杰忽然觉得自己漏了一个环节。
陈述买了二十斤粮。但投井的不是陈述。是那个挑水的人。
挑水的人从安乐坊打水,送到永宁坊布庄。
那人是谁?跟着他的两个锦衣卫跟到了布庄就没了。
“李元芳。”
回话的是一个锦衣卫。“狄大人,李百户还在酒楼。”
“让盯布庄那两个人传话回来。那个挑水的人后来出现过没有?”
锦衣卫跑了。
狄仁杰站在太医院门口。
天色暗了。
第一天快过去了。
还有两天。
他在想一件事。陈述跑了。挑水的人不知去向。布庄下面有暗道。
这些人从暗道进来,投完毒就从暗道出去。
进出自如。无迹可寻。
除非堵住暗道。
但陛下说了,城东城西两条暗道留着。放人进来。
那永宁坊布庄这条呢?
第五条暗道。陛下还不知道。
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方院正在里面忙。
他转身往皇宫方向走。
这件事得今晚报上去。第五条暗道在城内。通向哪不知道。如果还有人通过这条路往城里运东西。
三天不够。
三天可能只是第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