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出了宫门,脚步没停。
李元芳在宫门外等着。看到他出来,迎上去。
“大人。”
狄仁杰没说话。他走到马车旁边,上了车。李元芳跟着上来。
车帘放下。
“去城南粮市。”
李元芳看着他。“查什么?”
狄仁杰从怀里掏出那面金牌,在手里翻了一下,收好。
“查毒。”
李元芳的脸色变了。
“徐州那批粉末?”
“可能已经进了京城。”
李元芳没再问。他掀开车帘对车夫说了个地址。马车动了。
狄仁杰靠在车厢里,闭着眼想。
四十七个瓶子。空的。三天前被人带走。
三天。
从徐州到京城,快马两天半。走水路也差不多。
如果那些人三天前带着东西出发,现在已经到了。
但有个问题。
进京城要过城门。城门有盘查。粮食、药材这些大宗货物进城要查验。
除非走暗道。
狄仁杰睁开眼。
暗道。四条。通往四个方向。
东西两条还开着。
那些粉末,很可能是从暗道进来的。
“李元芳。”
“在。”
“到了粮市之后,你带十个人查粮铺。重点查三天内进的新货。外地来的散粮,没有正规牙行出票的,全部登记在册。”
“大人呢?”
“我去查水井。”
马车在城南粮市口停下。
狄仁杰下车。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吆喝的。跟平时没两样。
没人知道脚底下埋着暗道。也没人知道自己喝的水可能有问题。
李元芳带着锦衣卫散开了。
狄仁杰一个人往巷子深处走。
京城的水源有两种。一种是城外引进来的河水,走的是城墙底下的水渠。另一种是城里打的井。
河水进城要经过水闸,有专人看管。想动手脚不容易。
但井不一样。
京城里有三百多口公井。分布在各坊各巷。没人守。谁都能靠近。
三天。
如果有人要把粉末投进水源,最快最省事的方式就是投井。
狄仁杰走到城南安乐坊。
暗道的出口就在这个坊里。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圈。
安乐坊不大。三条主街,七八条小巷。住的都是普通人家。有几间铺子。一个杂货店,一个面馆,一个香烛铺。
巷子里有一口井。
狄仁杰走过去。
井口是石砌的。上面架着木辘轳。地面有水渍。有人刚打过水。
他蹲下来看了看井沿。
干净的。没什么异常。
旁边住户的门开着。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
狄仁杰走过去。
“老人家,这口井的水最近味道有没有变化?”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啊。跟往常一样。”
“这两天有没有生面孔来打过水?”
老妇人想了想。“前天晚上,隔壁王家搬来个亲戚。打过一次水。”
狄仁杰的手动了一下。
“王家?哪个王家?”
“巷子第三家。卖豆腐的那个。”
狄仁杰点了下头。“谢老人家。”
他站起来,没去第三家。而是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
安乐坊一共有四口公井。他要每一口都看。
第二口井在东街。
狄仁杰走过去的时候,远远看到井边蹲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水瓢。旁边放着两只木桶。
在打水。
但打水的动作很慢。
狄仁杰走近了两步。那人听到脚步声,回了一下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人继续打水。把桶提上来,往木桶里倒。
狄仁杰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走了十步之后,他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停了。
他在巷口蹲下来,装作系鞋带。
余光看着井边那个人。
那人把水打满了,挑起两桶水往东走。
走了二十步。
没进任何一家门。
继续往前走。
走到安乐坊的东出口。出了坊。
狄仁杰站起来。
安乐坊的人来这口井打水,都是附近住的。打完水回家。
没有人会挑着水从坊的这头走到那头再出去。
除非他不住这。
“李元芳在哪?”狄仁杰低声说了一句。
身后跟着的一个锦衣卫凑上来。
“狄大人,要不要跟?”
“跟。两个人。别丢了。看他把水挑到哪去。”
两个锦衣卫追了出去。
狄仁杰没跟。他回到那口井边。
井沿。
他弯腰看了看。
井沿石上有一处湿痕。不是打水溅的。是一小滩干了一半的水渍。形状不对。正常打水溅出来是碎点。这一滩是圆的。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在井沿上涮了一下。
狄仁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白帕子。在那处湿痕上按了一下。
拿起来看。
帕子上有淡黄色的印。
他把帕子折好收起来。
心里已经有数了。
那人不是来打水的。是来投毒的。
把粉末倒进井里之后,手上沾了残留物,用井水冲了一下。留下这滩痕迹。
他打走的那两桶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留在井里的东西。
狄仁杰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黑的。看不到水面。
他没动井水。转身快步往粮市方向走。
路上他在想。
四口井。他只查了两口。第一口没问题。第二口有了。
那第三口和第四口呢?
还有。这只是安乐坊。
京城那么大。三百多口井。
他一个人查不过来。
走到粮市口。李元芳在那等着。
“大人,查到了。”
狄仁杰停下脚步。
李元芳递过来一张纸。
“城南粮市三家粮铺,其中一家,前天进了一批散粮。两百石。从城南门进来的。报的是徐州粮商的名号。但牙行那边没有这笔交易的记录。”
“粮铺掌柜怎么说?”
“说是熟人介绍的。价格便宜了两成。他就收了。”
“那批粮卖出去多少了?”
李元芳的脸绷了一下。
“卖了一半。一百石。”
狄仁杰的脚步停了。
一百石粮食。
按京城百姓的消耗量,一百石散粮,够两千人吃三天。
三天后暴躁。一个月后疯掉。
“买粮的人能追到吗?”
李元芳摇头。“散卖的。谁来买都卖。掌柜记不住。”
狄仁杰闭了一下眼。
来不及了。
粮食已经卖出去了。进了千家万户的锅里。
“还有那一百石呢?”
“还在铺子里。我让人封了。”
“好。”狄仁杰睁开眼。“取样。送去给药师验。如果有问题,全城粮铺都要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
“还有一件事。”
李元芳等着。
“派人去通知陛下。就说三个字。”
“哪三个字?”
“晚了一步。”
李元芳的拳头攥了一下。转身跑了。
狄仁杰一个人站在粮市口。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买菜。有人在挑粮。有人在笑。
谁也不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吃了那些东西。
三天。
三天后,京城里会有人开始发疯。
不知道是几十个,还是几百个,还是上千个。
狄仁杰转身往回走。
他得赶在三天之内,想出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