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安没坐下来。
他站在地图前，盯着京城的位置看了很久。
四条暗道。百年旧砖。通往四个方向。
这座城，是他的。他住在上面。吃在上面。睡在上面。下面却被人掏空了。
他不知道。
朱平安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
提笔。停了。
他在想一件事。
这四条暗道，知道的人有多少？太上皇知不知道？先帝知不知道？还是从来没人知道？
如果太上皇知道，那他为什么没堵？
如果太上皇不知道，那修暗道的人，是怎么在皇城脚下动土的？
修暗道不是挖坑。要运砖，要排水，要支撑。动静不会小。
百年前。
百年前的京城，是谁在管？
朱平安放下笔，走到门口。
“去把陆柄叫回来。”
一炷香后。
陆柄回来了。身上还带着土腥味。
“暗道里看到什么了？”
陆柄从怀里掏出一块砖头。放在桌上。
砖是灰色的，边角磨得很光。上面刻着一个印记。很小，不注意看不到。
朱平安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个“工”字。
“这是什么？”
“臣查过。”陆柄说。“泰昌建国初年，工部烧砖用的官印。这种砖，只在建国初期用了三十年就换了新印。”
朱平安把砖放下来。
建国初年。
泰昌建国到现在，两百四十年。
暗道用的是建国初期的砖。说明这四条暗道，是在泰昌建国的时候就修好了。
不是后来挖的。是一开始就有的。
朱平安坐了下来。
大周灭国，泰昌建国。建国初年，修皇城的时候，有人顺手在底下挖了四条暗道。
那时候，大周刚灭。周太子姬安刚逃。
护送他逃走的人姓顾。
修皇城的人是工部的。
工部里有没有姓顾的？
朱平安没再想了。他把目光从砖头上收回来。
“暗道现在封了没有？”
“没有。”陆柄说。“臣按陛下之前的意思，查完就出来了。没动。”
“封两条。留两条。”
陆柄等着。
“城南城北那两条，用铁闸封死。城东城西那两条，留着。派人在里面值守。进来的人，别拦。让他们进来。”
陆柄明白了。“臣派多少人？”
“每条暗道十个人。换班。不能让外面察觉。”
“是。”
陆柄走了。
朱平安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他重新拿起笔。
这回没犹豫。
他写了一道旨意。
写完，看了一遍。
然后从桌角那个锦盒里取出一面金牌。
巴掌大。纯金。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是龙纹。
这东西他登基到现在只做了三面。一面给过诸葛亮，已经收回来了。一面在库里。
今天要用第三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狄大人到了。”
“进。”
狄仁杰走进来。他昨天才从徐州赶回京城，眼底还有青色。
“臣狄仁杰，参见陛下。”
朱平安没让他行礼。指了下椅子。
“坐。”
狄仁杰坐下。
朱平安把桌上那块刻着“工”字的砖头推过去。
狄仁杰拿起来看了两眼。没说话。
“京城底下有四条暗道。”朱平安说。“两百多年了。”
狄仁杰的手指在砖面上摸了一下。“建国初年的官砖。”
“对。”
狄仁杰把砖放下来。他没问暗道在哪，也没问怎么发现的。他在等朱平安说下文。
朱平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你在徐州查到的那些空瓷瓶，跟昭明那边的暗卫，跟城底下的暗道，跟卫家的船，全是一条线上的东西。”
狄仁杰的眉头动了一下。
朱平安转过身。
“大周后裔。三百年。在泰昌国内挖了不知道多少洞。朕现在只翻出来一角。”
他走回桌前，把那道旨意和金牌推到狄仁杰面前。
“朕给你一件差事。”
狄仁杰站起来。
“查。从京城查到泉州。从泉州查到徐州。卫家、暗道、周文昌那条线上所有能牵出来的人，全给朕查清楚。”
狄仁杰拿起金牌看了一眼。
“如朕亲临。”他念了一下。
“六部官员，地方大吏，不管是谁，你有权直接拿人。”朱平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不需要三司会审。不需要通报任何人。”
狄仁杰把金牌收进怀里。
“陛下要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能审出东西的活的。审不出东西的，朕不在乎。”
狄仁杰点了下头。
“臣有个问题。”
“问。”
“曹正淳和陆柄那边查的东西，臣能看吗？”
“能。朕让他们配合你。但主导权在你手上。”
狄仁杰想了一下。
“李元芳臣带走了。人不够。”
朱平安拿起笔，又写了一道手令。
“从锦衣卫里调五十人给你。陆柄那边挑好的。”
狄仁杰接过手令。
“臣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狄仁杰把手令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
“陛下。”
“嗯？”
“臣在徐州查的那个庄园。里面的瓷瓶不止装过药剂。”
朱平安看着他。
“有些瓶子底部有残留物。不是液体。是粉末。”狄仁杰回过头。“李元芳找了个老药师看过。说那种粉末磨碎后无色无味，混在食物里吃下去，三天后人会变得极度暴躁，一个月后彻底失去理智。”
御书房里安静了。
朱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有多少这种瓶子？”
“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
如果每个瓶子的量够几十人用。那就是上千人。
吃进去之后，三天暴躁，一个月疯掉。
这东西不是用在战场上的。
是用在城里的。
朱平安站起来了。
“那些瓶子是空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狄仁杰点头。“三天前拿走的。”
又是三天前。
朱平安走到窗边。他在想一件事。
三天前，卫家的人收到预警开始撤。徐州庄园里的人也跑了。东西被带走了。
带去了哪？
如果那些粉末不是用在战场上的，是用在城里的。
哪个城？
朱平安转过身。
“狄仁杰。”
“臣在。”
“先不去泉州了。”
狄仁杰等着。
“先查京城。”朱平安的声音低了。“查京城的粮铺、水井、酒楼。查最近三天有没有外来的货进城。”
狄仁杰的脸色变了。
他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陛下怀疑那些粉末已经进了京城？”
“朕不确定。”朱平安走回桌前。“但朕赌不起。”
四十七瓶。够上千人发疯的量。如果撒进京城的水源或者粮食里，后果不堪设想。
狄仁杰没再多说。他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
门口的太监总管还没来得及行礼，他人已经出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