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
贾诩一夜没睡。
陆柄的人审了整整四个时辰。七个人,审完了五个。剩下两个嘴最硬的还在诏狱里吊着。
贾诩坐在镇武司西府的偏厅里,面前摆着五份口供。
陆柄走进来,脸上带着血。不是他的。
“审出来了。”
贾诩拿起第一份看。看了三行,手停了。
“他们不是大周的人?”
陆柄摇头。“不是。”
贾诩把口供翻到第二页。
“昭明的人。”
陆柄在旁边坐下来。“领头那个,叫齐空。是昭明暗卫的人。直属昭明皇帝燕景澄。”
贾诩放下口供。
昭明。
不是卫家。不是大周后裔。是昭明王朝的正规暗卫。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燕景澄派人来杀我?”
“对。”陆柄倒了杯水。“齐空交代了。他们半个月前就潜入京城了。任务是杀你。”
“半个月前?”
“对。”
贾诩算了一下时间。半个月前,太华城之战还没打完。
那时候联军还没撤。姬云深还没死。
“他们是在联军攻打太华城之前就出发了。”
陆柄点头。“齐空说,他接到任务的时候,只有一个命令。杀贾诩。不管太华城那边打赢打输。”
贾诩站起来了。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
不管打赢打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杀他这件事,跟太华城之战无关。是另一个计划。
“他说了为什么要杀我吗?”
“问了。”陆柄喝了口水。“齐空说不知道。上面给的命令,他只管执行。”
贾诩想了一下。“其他几个呢?都是昭明暗卫的?”
“不全是。”陆柄拿出第三份口供。“有三个是本地人。被雇的。给了银子,让他们配合动手。”
“本地人?哪的?”
“京城。”
贾诩接过口供看了看。三个本地杀手,都是京城游手好闲那一挂的。有案底,打过架,杀过人。被人花了五千两雇来的。
“谁雇的?”
“一个中间人。那三个人只见过中间人的脸。中间人给了银子就走了。”
贾诩把口供摞在一起。
“中间人呢?”
“跑了。三天前就不见了。”
贾诩没说话。
半个月前潜入京城。三天前中间人消失。今晚动手。
三天前是什么时候?是朱平安让曹正淳去查卫家那天。
又是那天。
贾诩坐回椅子上。
“陆柄。”
“在。”
“你觉得昭明的暗卫来杀我,跟卫家有没有关系?”
陆柄想了想。“按时间线看,他们半个月前就来了。那时候咱们还没查卫家。应该没关系。”
“但中间人三天前消失了。”
陆柄愣了。
贾诩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暗卫半个月前来,计划是今晚动手。但中间人三天前跑了。说明有人通知了中间人,让他撤。”
“谁通知的?”
“不知道。”贾诩摇头。“但通知的时间,跟咱们查卫家是同一天。”
陆柄的眉头皱了起来。
贾诩继续说。“有两种可能。第一,中间人本来就是卫家的人。卫家那天收到了预警,让所有线上的人都撤。第二,中间人不是卫家的,但他跟卫家共用了同一套预警机制。”
陆柄把水杯放下了。“第二种更麻烦。”
“对。”贾诩站起来。“走吧。进宫。”
御书房。
朱平安刚起来。脸还没洗完,太监总管就来报了。
“贾大人和陆柄来了。”
朱平安拿帕子擦了擦脸。“让他们进来。”
贾诩进来的时候,朱平安看了他一眼。
“人没事?”
“没事。”贾诩把口供放在桌上。“就是门房死了。”
朱平安没接话。他拿起口供翻了两页。
然后他停了。
“昭明?”
“对。昭明的暗卫。燕景澄的人。”
朱平安把口供放下,走到窗边。
“燕景澄要杀你。”
“对。”
“为什么?”
贾诩在椅子上坐下来。“臣也在想这个问题。臣跟燕景澄没有私人恩怨。他杀我,只有一个原因。”
朱平安转过头。
“他怕臣。”贾诩说。“或者说,他怕陛下身边有臣这样的人。”
朱平安没说话。
贾诩继续说。“太华城之战,联军输了。燕景澄心里清楚,正面打,他打不过泰昌。所以他走另一条路。先杀谋士,再打仗。”
朱平安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他只杀你?诸葛亮呢?”
“诸葛亮在云州,有大军守着。臣在京城,身边没几个人。柿子捡软的捏。”
朱平安回到桌前坐下。
他想了一会儿。
“陆柄。”
“臣在。”
“从今天开始,贾诩身边安排二十个锦衣卫。日夜不离。”
陆柄领命。
贾诩摆了下手。“臣不需要那么多人。”
“圣旨。”朱平安看了他一眼。“别废话。”
贾诩把手收回来了。
朱平安拿起口供又看了一遍。“这个齐空,还有什么交代?”
陆柄上前一步。“他交代了一件事。他们进京城的时候,不是走的城门。是从城南的暗道进来的。”
朱平安的手停了。“暗道?”
“对。城南护城河下面,有一条暗道。从城外一直通到城内的一处宅子。”
朱平安站起来了。
京城有暗道。
他不知道。
“那条暗道是谁修的?”
陆柄摇头。“齐空不知道。他只知道暗道的入口位置。是上面的人告诉他的。”
朱平安走到地图前面。京城的位置。城南。
“城内那头通到哪?”
“一处民宅。城南安乐坊的。”
朱平安转过头看着陆柄。“去。现在就去。带人把那条暗道查清楚。看通到哪,有多长,修了多少年。”
陆柄领命,转身就走。
御书房里只剩朱平安和贾诩两个人。
朱平安坐回椅子上。
“贾诩。”
“臣在。”
“京城的城防,是禁军统领李朔管的。城墙下面有暗道,他不知道?”
贾诩没回答。
朱平安看着他。
贾诩想了两息。“要么他不知道。要么他知道但没报。”
“你觉得是哪种?”
“臣不敢乱猜。”贾诩摇头。“李朔是老人了。跟着太上皇二十多年。不像有问题的人。”
朱平安没说话。
他不怀疑李朔。但暗道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给萧景琰的信,写好了吗?”
贾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写好了。陛下过目。”
朱平安接过来看了一眼。
信的内容很短。大意是:你的银甲将领带着九万人没回家,跑到边境去了。作为邻居,朕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朱平安把信放下。“加一句。”
“加什么?”
“加一句:朕听说这位将军跟一些不该接触的人来往密切。作为友邦,善意提醒。”
贾诩眼睛亮了。
不说是谁。不说什么事。就一个“不该接触的人”。
萧景琰疑心病重。看到这句话,他会把银甲将领往死里查。
“臣这就去改。”贾诩站起来。
“还有。”朱平安叫住他。
贾诩回头。
“信送出去的路线,走昭明的密谍能截到的那条路。”
贾诩愣了一下。
朱平安往椅背上靠了靠。“让燕景澄也看到这封信。让他知道,朕在跟萧景琰通气。”
贾诩站在门口,想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萧景琰看了信会查银甲将领。燕景澄看了信会慌。因为银甲将领是昭明和永熙联军的人。朱平安跟萧景琰通气,等于在告诉燕景澄:你的盟友要被你的另一个盟友查了。
三方猜忌。
一封信。
“陛下。”贾诩在门口站着。
“嗯?”
“臣昨晚差点死了。今天觉得活着真好。”
朱平安没理他。“滚。”
贾诩走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
朱平安拿起桌上那五份口供,又翻了一遍。
昭明暗卫。半个月前进京。走的暗道。
京城地下有暗道这件事,比刺杀贾诩更让他在意。
谁修的?什么时候修的?还有几条?
如果大周后裔经营了三百年,泰昌的京城下面挖了几条暗道,一点都不奇怪。
朱平安把口供合上。
门外有脚步声。急的。
“陛下!”
太监总管的声音。带着颤。
“说。”
“陆大人派人传话。城南那个暗道,查了。”
“怎么说?”
太监总管咽了口唾沫。
“暗道不止一条。”
朱平安的手停在桌面上。
“连着的。一共四条。分别通往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个方向。”
朱平安没动。
太监总管继续说。“陆大人说,暗道的砖是旧砖。至少百年以上。”
百年。
朱平安慢慢站了起来。
京城底下,埋着四条暗道。通往四个方向。修了上百年。
他这个皇帝,坐在上面,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