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来了。
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朱平安看了他一眼。“朕让你来吃饭,不是来喝酒的。”
“饭配酒,天长久。”贾诩把酒壶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朱平安没管他。膳食已经摆上来了。四菜一汤,简单。
贾诩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陛下找臣来,不是为了看臣吃饭的吧。”
朱平安把筷子放下。“周文昌死了。”
贾诩的筷子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夹菜。
“怎么死的?”
“咬舌。”
贾诩点了下头,把菜咽下去。“够狠。”
“他身上带了封信。八个字。东风已至,百舸争流。”
贾诩放下筷子。他不吃了。
“这是通知银甲将领的。”他说。
朱平安没说话。等着。
贾诩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泉州划到东南海域,再从海上划到北面边境。
“船从泉州出发。去那座岛装东西。然后走海路北上。”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从这里上岸。走陆路送到边境。”
朱平安看着他指的地方。
永熙的海岸线。
“卫家的船,走的是永熙的港口?”
“必须的。”贾诩转过身。“泰昌的海岸线都在咱们手里。她的船要往北送货,只能借永熙的港口。”
朱平安拿起筷子,夹了块肉。
“所以永熙也知道这件事。”
“至少永熙的某些人知道。”贾诩纠正了一下。“不一定是萧景琰。”
朱平安嚼着肉,想了一会儿。
“卫青霜这个女人,你怎么看?”
贾诩回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三代只生女儿。嫁到各处去。丈夫死了继续嫁。从来不断线。”他端起酒杯。“这不是一个家族。这是一张网。”
朱平安没接话。
贾诩喝了口酒。“臣有个想法。”
“说。”
“不查了。”
朱平安抬头看他。
贾诩把酒杯放下来。“陛下现在查卫家,查一个跑一个,查一个死一个。周文昌咬舌了。下一个呢?还得死。死人嘴里掏不出话。”
“你想怎么办?”
“反着来。”贾诩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不查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卫家以为周文昌是自己跑的,不是被我们逼的。”
朱平安放下筷子。“可周文昌已经死在路上了。”
“对。”贾诩点头。“但死讯还没传出去。”
朱平安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想让人顶替周文昌?”
贾诩笑了。“臣的意思是,让周文昌回来。”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
“找个人,扮成周文昌,回到京城继续当差。该送什么信送什么信。该见什么人见什么人。这样,卫家那边不会断线。线不断,臣就能顺着线往上摸。”
朱平安想了一会儿。
“周文昌的脸,户部那么多人认识。找谁来顶?”
“陛下忘了?”贾诩端起酒杯。“曹正淳手底下有易容的高手。”
朱平安确实忘了。镇武司东府那边什么奇人异士都有。
“可周文昌的妻子呢?”朱平安问。“他老婆是卫家的人。天天睡一张床,看不出来?”
贾诩放下酒杯。“所以臣说,还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周文昌的老婆,也不能让她回去。”
朱平安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你要抓她?”
“不是抓。”贾诩摇头。“是请。请她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天。”
朱平安想了想。“她现在在哪?”
“还在京城。臣来之前让人看着了。”
朱平安拿起筷子,又夹了块肉。
“动手的时候,别让人看到。”
贾诩点头。“臣办事,什么时候让人看到过?”
朱平安没理他。
吃完饭。贾诩走了。
朱平安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他在想另一件事。
陈述。
那个礼部的小主事。
他今早来送折子,时间恰好卡在曹正淳来的那个点。
巧合?
朱平安不信巧合。但他也不能因为一个巧合就动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传荀彧。”
一刻钟后,荀彧又来了。
“陛下。”
“朕刚才忘了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陈述那个折子,是你让他今早送的?”
荀彧点头。“是。昨晚写好的,臣让他今早一上值就送来。”
“是你指定让他送的?还是他自己领的差事?”
荀彧想了想。“臣昨晚写好折子放在案头,今早到衙门的时候,陈述主动说他顺路,帮臣送过来。”
朱平安的手指停了。
主动的。
“陈述住哪?”
“好像是城东。”荀彧想了一下。“对,城东安平巷。”
城东到皇宫,确实顺路。
但这个“顺路”,是真顺路,还是故意顺路?
朱平安没再问。“行了。你去吧。”
荀彧走了。
朱平安坐回椅子上。
陈述,两年前的进士。住城东安平巷。主动帮荀彧送折子。
他闭了一会儿眼。
不急。让曹正淳的人盯着就行。大鱼在后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郑和郑大人回话了。”
“进。”
太监递上来一张纸条。郑和的笔迹。
“臣已备好快船三艘,今夜子时从泉州出发。”
朱平安把纸条烧了。
子时。
今晚郑和就出海了。卫家那条船昨天出发,走了一天一夜。郑和的快船比商船快一倍。两天之内就能追上。
追上之后,只看,不动。
看那座岛上到底藏了什么。
朱平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东南海域那片空白区域上。不在任何海图上的岛。
大周后裔的老巢?还是只是个中转站?
不管是什么。郑和到了就知道了。
朱平安转过身,走回桌前。
桌上还摆着贾诩没喝完的那壶酒。
他拿起来闻了闻。没喝。放下了。
“来人。”
太监总管进来。
“去户部看看。周文昌今天告了假,有没有人问。”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陛下是让奴才去问?”
“不是问。”朱平安看着他。“是去看。看有没有人在打听周文昌去哪了。”
太监总管领命走了。
朱平安一个人坐着。
周文昌死了。消息被压着。明天他“回来”继续上班。
卫家那边以为信已经送出去了。银甲将领那边还在等。
而他的棋子,已经全部落下了。
郑和在海上。薛仁贵在白马谷。曹正淳的人在京城。
现在就看谁先露出破绽。
朱平安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他放下茶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卫青霜。三十八岁。没嫁人。掌管卫家。
这个女人,知不知道周文昌死了?
如果她不知道,那一切照旧。
如果她知道……
朱平安的手指在桌上停了。
周文昌咬舌自尽的时候,身边只有曹正淳的人。没有外人。
除非曹正淳的人里面,也有问题。
朱平安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
“再传曹正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