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安写完那行字，把纸推到桌角。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开始想。
曹正淳今早来汇报，是卯时三刻。周文昌告假出城，是辰时初。中间差了不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曹正淳从御书房出去，到周文昌收到消息，再到他收拾东西出城。这中间的时间根本不够一个人跑一趟户部。
除非消息不是从户部传的。
除非那个人，就在宫里。
朱平安睁开眼。
“来人。”
太监总管跑进来。
“今天卯时到辰时之间，谁进过这条巷子？”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御书房在内廷东侧，前面有一条长巷，进出都要经过。
“回陛下，今早……贾大人来过，王猛王大人来过……”
“还有呢？”
太监总管想了想。“送早膳的小太监，换值的两个禁卫，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谁？”
“还有礼部的一个主事，送折子来的。说是荀彧荀大人让送的。”
朱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什么折子？”
“关于封赏仪典的。臣收了，放在偏殿那摞里了。”
“那个主事叫什么？”
太监总管摇头。“臣没问名字。但臣认脸。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个子不高。”
朱平安点了下头。“去把荀彧叫来。”
太监总管跑了。
朱平安站起来，走到偏殿，在那摞折子里翻了翻。最上面一本，确实是礼部的。封赏仪典的流程。
他翻开看了两眼。内容没问题。正常的公文。
但他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落款。
“礼部仪制司主事，陈述。”
朱平安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一刻钟后。荀彧来了。
“陛下。”
朱平安没让他坐。“今早你让人送了个折子来？”
荀彧点头。“是。封赏仪典的事，贾大人昨天催过臣，臣连夜让人写好了，今早一上值就让人送来了。”
“谁送的？”
“仪制司的主事陈述。”
朱平安看着他。“这个人，什么来历？”
荀彧想了想。“两年前的进士。分到礼部的。做事还行，臣用了他几次。”
“他家里是哪的？”
荀彧摇头。“臣没细问过。要不要臣去查？”
“不用你查。”朱平安挥了下手。“你去忙吧。”
荀彧走了。
朱平安坐回椅子上。
陈述。两年前的进士。分到礼部。
一个礼部的小主事，今早来送折子。经过御书房外面那条巷子。
曹正淳在里面汇报卫家的事。
声音传出去了？不可能。御书房的墙厚得很，门关着，外面听不见。
那就是曹正淳出去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曹正淳来御书房，不是秘密。但曹正淳来了之后半个时辰，周文昌就跑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人不需要知道曹正淳说了什么。他只需要知道曹正淳来了。
朱平安往后靠了靠。
曹正淳平时不怎么来御书房。他是镇武司东府的人，管情报、渗透。他来找皇帝，一定是有大事。
如果卫家那边早就安排了人盯着宫里的动静，那曹正淳一出现，他们就知道有麻烦了。
不需要听到内容。只需要看到人。
周文昌心里有鬼，收到“曹正淳进宫了”这个消息，立刻就慌了。
朱平安站起来。
这个陈述，未必是传话的人。传话的人可能是任何一个能看到御书房巷子的人。太监，禁卫，宫女，甚至扫地的。
但陈述今早出现在那条巷子里，时间太巧了。
“来人。”
太监总管又跑进来。
“去告诉曹正淳，查一个人。礼部仪制司主事，陈述。”
太监总管领命走了。
朱平安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想了一会儿。
卫家在泰昌经营了三百年。三百年，不知道埋了多少钉子。周文昌是一个。陈述可能是一个。还有多少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周文昌跑了，说明卫家已经知道朝廷在查他们了。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
第一种，缩头。把所有线索切断，人藏起来，船停了，等风头过去。
第二种，狗急跳墙。
朱平安觉得是第二种。
因为银甲将领还在边境等着。等的就是卫家的船运来的东西。
如果卫家的船被拦了，那边收不到货。银甲将领等不了太久。九万人每天吃喝拉撒，耗不起。
卫家要么放弃银甲将领那九万人，要么想办法把东西送出去。
朱平安赌她不会放弃。
九万条命，灌了药就是九万个怪物。这种筹码，谁舍得扔？
门外有脚步声。快的。
曹正淳又来了。
朱平安看了一眼天色。这才过了一炷香。
“陛下。”曹正淳的语气比刚才急了一点。
“周文昌呢？”
“追上了。”
朱平安松了口气。“人呢？”
“死了。”
朱平安的手停在桌上。
“怎么死的？”
“咬舌。”曹正淳的声音很平。“臣的人追上他的时候，他还在马上跑。被拦下来之后，没说一个字，直接咬断了舌头。血堵住气管，没救回来。”
朱平安没说话。
曹正淳继续说。“臣的人搜了他的身。随身带了一封信，密封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信在哪？”
曹正淳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朱平安拿起来。信封上没字。蜡封完好。
他用指甲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纸。上面只有八个字。
“东风已至，百舸争流。”
朱平安盯着这八个字看了五息。
暗语。
“这是给谁的？”
“不知道。”曹正淳摇头。“他身上没有其他东西了。马鞍里也搜过了。干净。”
朱平安把纸放在桌上。
东风已至，百舸争流。
东风。百舸。
船。
朱平安忽然想到了什么。
“卫家最近一次出海的船，现在在哪？”
曹正淳回答得很快。“昨天刚出港。从泉州出发的。臣已经派人去拦了，但泉州距京城一千二百里，飞鸽传书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
朱平安站起来了。
“来不及了。”
曹正淳没说话。
朱平安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点在泉州港的位置。
卫家的船昨天就出发了。周文昌今天才跑。
这说明什么？
说明船的出发，跟朝廷查卫家这件事无关。船是按原计划出发的。
周文昌手里那封信，“东风已至，百舸争流”，是要通知某个人，船已经出发了。
通知谁？
朱平安的手指从泉州往北移。移到边境。
银甲将领。
那封信是通知银甲将领，货已经在路上了。
朱平安转过身。
“曹正淳。”
“臣在。”
“周文昌死了，这封信没送出去。银甲将领那边，不知道船已经出发了。”
曹正淳听明白了。“陛下想……”
“朕不拦船了。”
曹正淳愣了。
朱平安走回桌前坐下。
“让船去。让它到那座岛上把东西装了，然后往北送。”
曹正淳的眼睛动了一下。
“朕让郑和的人跟着。看它去哪，接头的人是谁，东西最后送到什么地方。”
朱平安拿起笔，写了一道手令。
“传郑和。即刻出海。跟住卫家那条船。不要拦，不要动。只看。”
他写完，又加了一行。
“看清楚那座岛上有什么。”
曹正淳接过手令。
“陛下，如果那些东西真的送到了银甲将领手里……”
“送不到。”朱平安把笔放下。“薛仁贵的三万骑兵在白马谷。等郑和那边确认了岛上的东西和接头人，朕再让薛仁贵动手。”
曹正淳点头。“臣明白了。”
“还有。”
曹正淳等着。
“陈述那个人，先不要动。盯着就行。”
“是。”
曹正淳走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朱平安拿起桌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那八个字。
东风已至，百舸争流。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三百年的暗棋。今天，露出来一角了。
朱平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已经过了午时。他还没吃午膳。
但他不饿。
他在想一件事。
卫家的船去那座岛装东西。那岛上的东西是什么？药剂？催生液？还是别的？
不管是什么，量一定很大。大到需要用商船来运。
大周后裔藏了三百年，攒了三百年。
他们到底攒了多少东西？
朱平安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地图。
“有意思。”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门口。
“传膳。顺便把贾诩叫来。朕跟他一起吃。”
太监总管跑了。
朱平安回到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他在等。等郑和出海的消息。等曹正淳查陈述的结果。等那条船把他带到大周后裔真正的老巢。
三百年的老鼠洞。
该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