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来得很快。
比朱平安想的还快。
“陛下。”
朱平安没让他坐。直接问。
“追上周文昌的人,一共几个?”
曹正淳想了一下。“四个。”
“哪四个?”
“东府甲字组的。赵二,马三,刘七,还有一个新人,叫钱四。”
朱平安盯着他。“新人?”
曹正淳愣了。
“钱四是什么时候进东府的?”
“三个月前。臣亲自挑的。底子干净,查过三代。”
朱平安没接话。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名字。
钱四。
“周文昌咬舌的时候,谁离他最近?”
曹正淳的脸色变了一点。
“臣没问这个。”
“去问。”
曹正淳站在原地没动。他在想。
朱平安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臣在想,如果臣的人里面有问题,那周文昌不需要咬舌。”
朱平安没说话。
曹正淳继续说。“周文昌咬舌,是因为他怕被审。如果臣的人里面有他的同伙,完全可以在抓的时候不小心让他跑了。不需要死。”
朱平安点了下头。“你说的有道理。”
但他还是没收回那张纸。
“查一查。不费什么事。”
曹正淳点头。“是。”
他转身走了。
朱平安一个人站在窗边。
他刚才那个问题,其实不是怀疑曹正淳的人有问题。他是在排除。
周文昌能在半个时辰内收到消息并出逃。这个速度太快了。
如果传话的人不在宫里,那就得有一条极其高效的信息链。从宫里到户部,半个时辰。
有几种可能。
第一,宫里有人看到曹正淳,直接跑去户部通知周文昌。
第二,宫里有人看到曹正淳,用信号传出去,外面有人接应。
第三,周文昌自己在宫里安了眼线,每天都有人给他报平安。今天没报,他就跑了。
朱平安觉得第三种最可能。
因为第一种太冒险。从宫里跑出去再跑到户部,半个时辰不够。
第二种需要视线能看到宫外。御书房这个位置,周围全是高墙,看不到外面。
第三种最简单。每天固定时间报平安。今天没报,说明出事了。周文昌立刻跑。
如果是这样,那传话的人不需要知道任何内容。他只需要每天做一件事:确认宫里没有异常。
今天曹正淳来了。这就是异常。
报平安的信号没发出去。周文昌收不到信号,就知道该跑了。
朱平安走回桌前坐下。
如果是这个逻辑,那陈述那个人,未必是传话的。他可能只是每天经过御书房这条路看一眼,然后在某个固定地点做一个动作。
比如,在某个茶馆喝一杯茶。
喝了,就是平安。没喝,就是出事了。
朱平安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查陈述每天上值前后的固定路线。”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在桌角。等曹正淳下次来的时候给他。
门外有脚步声。
“陛下,贾大人让人送了封信来。”
太监递上来。
朱平安拆开。贾诩的字。
“周文昌夫人已请到。正在聊天。目前她不知道丈夫死了。臣告诉她,周文昌被陛下派去外地办差,走得急没来得及说。她信了。”
朱平安把信看完,烧了。
贾诩办事确实利索。
现在周文昌的妻子被控制了。明天,一个“周文昌”会出现在户部继续当差。
卫家那边如果有固定联络方式,这个假周文昌就得学会。
朱平安想了想,提笔写了张条子。
“让假周文昌多听少说。前三天只露面,不跟任何人深谈。如果有人主动找他,记下名字。”
写完,让人送去给贾诩。
天色暗了。
朱平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一天了,腰酸。
他走到地图前面,看着东南海域那片空白。
郑和今晚子时出发。快船,两天追上卫家的商船。然后跟着它去那座岛。
那座岛上有什么?
药剂?武器?还是人?
朱平安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堆奏报。
还有一件事他在意。
姬云深死的时候,敌军后方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三天前就让人去查了。到现在没回音。
说明要么查不到,要么查到了但消息还在路上。
朱平安坐回椅子上。
拿起最上面那份奏报。是王猛的。关于太华城重建的银两拨付。他签了字,放到一边。
第二份。戚继光的。云州驻军调整方案。霍去病到了之后怎么安排。他看了两遍,批了个“准”。
第三份。
朱平安拿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是狄仁杰的。但不是从云州送来的。落款写的是“京城刑部衙门”。
狄仁杰什么时候回京城了?
朱平安拆开看。
“臣狄仁杰启奏:臣已于昨日抵京,遵旨接手刑部事务。另,臣在归途中经过徐州,偶遇一事,特此禀报。”
“徐州城外三十里处,有一座废弃的庄园。臣的车队经过时,看到庄园内有人进出。臣命李元芳前去查看。庄园内有地窖,地窖中发现大量空置的瓷瓶。瓷瓶为黑色,与云州战报中描述的强化药剂瓷瓶形制相同。”
朱平安的手停了。
徐州。
他往后看。
“庄园内无人。李元芳查看痕迹后判断,此处至少在三天前还有人活动。离开时走得匆忙,地窖未来得及清理。”
“臣已命李元芳留下两人看守,并封锁现场。请陛下示下。”
朱平安把奏报放在桌上。
徐州在泰昌腹地。距京城四百里,距云州八百里。
大周后裔在徐州有据点。
不是边境。不是荒野。是泰昌腹地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朱平安站起来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徐州的位置。
徐州往东两百里,是海岸线。往南三百里,是泉州。
泉州。卫家出海的港口。
朱平安的手指从泉州划到徐州,又从徐州划到京城。
一条线。
卫家的船从泉州出海,去岛上装货。回来之后,货不在泉州卸。走内河,运到徐州。
徐州是中转站。
从徐州再往北,走陆路,可以到边境。
这条路,绕过了泰昌所有的关卡检查。因为它走的是内河水运。内河上跑的船太多了,谁也不会注意一条普通的货船。
朱平安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三百年。
这条线路跑了三百年。
他回到桌前坐下,提笔写回信。
“狄仁杰:着李元芳带人彻查徐州方圆五十里内所有废弃庄园、宅院。重点查地窖、暗室。查到的东西全部封存,不要销毁。另,查徐州内河码头近三年进出船只记录。朕要知道,从泉州方向来的船,在徐州卸了什么货,货去了哪里。”
写完。他又加了一行。
“此事只你与李元芳知道。不要惊动徐州地方官。”
折好,封了火漆。叫人连夜送出去。
朱平安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泉州。徐州。边境。
三个点,一条线。
卫家是起点。那座岛是源头。徐州是中转。边境是终点。
现在他掐住了起点和中转。终点那边,薛仁贵的三万骑兵在白马谷堵着。
只要郑和在海上确认了那座岛的位置和岛上的东西,这条线就可以连根拔了。
但朱平安没打算现在就动。
他在等。
等那个假周文昌在户部坐稳。等卫家那边以为一切正常。等那条船把货送到徐州的中转站。
然后,一锅端。
朱平安拿起桌上那碗茶。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
门外有人在走动。太监换值的脚步声。
夜深了。
朱平安没回寝宫。他就坐在御书房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狄仁杰说,那个庄园里的人三天前还在。三天前走得匆忙。
三天前是什么时候?
朱平安算了一下。
三天前,正好是他让曹正淳去查卫家的那天。
他们跑了。
不是周文昌通知的。周文昌那时候还在京城。
是另一个人。
朱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卫家的信息网,比他想的还快。他这边刚动手查,那边就开始撤。
这说明什么?
说明卫家在京城的眼线,不止周文昌一个。
还有人。
而且那个人,离朱平安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