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太华城西门开了一条缝。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的。
张辽骑在马上,拉了拉自己的领口。
他身后,八千骑兵悄无声息。
杨再兴在他旁边,枪已经拿在手里了。
“我先上。”杨再兴说。
张辽看了他一眼。“跟上我的旗。”
两个人没再说话。
队伍开始动了。
马蹄裹着布,踩在泥地上,声音很闷。
一万一千人的骑兵,像一股黑色的河,从城门里流了出去。
绕过城墙,贴着官道西侧的阴影走。
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的响鼻声,还有甲胄偶尔碰撞的轻响。
走了五里。
张辽抬手。
队伍停了。
他拿出千里镜,往东边看。
敌军大营。
火光连成一片。
他找到了中军帅帐的位置。
看上去跟白天没什么两样。
“军师说,这里是空的。”杨再兴凑过来说。
“军师还说,让我们烧了这里。”张辽把千里镜收起来。
“烧一个空帐篷有什么意思?”
“军师的意思,我们不用懂。执行就行。”张…辽把自己的面甲拉了下来。
“你的人跟我的人分开。”张辽说,“你带你的三千轻骑,从左翼插进去。我带八千人,从正面凿。”
“凭什么你走正面?”杨再兴不乐意。
“我人多。”张辽的回答很简单。
他顿了一下。“还有,你的任务不是凿穿。是搅乱。把他们的巡逻队、哨兵、后勤兵,全都搅起来。动静越大越好。”
杨再兴的眼睛亮了。
这个他擅长。
“好。”
两支队伍分开了。
杨再兴带着三千轻骑,像一把薄刃,贴着敌营的边缘,往左翼摸了过去。
张辽在原地等了一炷香。
然后他把手里的长刀举了起来。
“跟上。”
八千骑兵开始小跑。
然后是快步。
最后是冲锋。
马蹄上的布在冲锋的瞬间就被踩烂了。
八千匹战马奔腾起来,地面在抖。
敌营门口的哨兵听到了声音。
他从木塔上探出头来。
一支箭飞了过去。
哨兵从塔上栽了下来。
敌营的木栅栏被第一排的骑兵撞开了。
张辽一马当先,长刀挥出去,把面前一个刚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敌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冲进去了。
比预想的顺利。
营地里很乱。
帐篷里冲出来的士兵很多没穿甲,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
他们没想到会有人从正面冲营。
张辽的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了黄油里。
一路往前。
抵抗很弱。
他快要冲到中军帅帐了。
就在这时,左翼那边传来了喊杀声。
杨再兴动手了。
张辽听着那边的动静,心里有了数。
杨再兴那边动静很大,火光已经起来了。
敌军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一部分。
“加速!”张辽喊道。
八千骑兵从中军穿过。
帅帐就在眼前。
帐篷很大,门口站着一队亲兵。
这些人跟外面那些不一样。
甲胄齐全,手里拿着长枪,站成一排。
“破阵!”张辽喊。
他身后的骑兵分成了几股,从不同的角度冲向那队亲兵。
张辽自己,对准了帅帐的大门。
长刀拖在身后。
马速提到了最快。
帅帐门口的亲兵队长举起盾牌。
张辽的刀到了。
连人带盾,劈开。
张辽的马从缺口冲了进去。
帅帐里面,空的。
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一张巨大的沙盘,还有几张桌子。
张辽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续的骑兵已经把门口的亲兵冲散了。
“放火!”
几支火把扔进了帅帐。
帐篷是牛皮做的,上面浇了油。
火一点就着。
不到十息,整个帅帐就烧了起来。
“撤!”张辽调转马头,准备带人撤退。
就在他冲出帅帐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一幕。
他的一个骑兵,一刀砍在一个敌兵的肩膀上。
刀砍进去了。
但只进了一寸。
那个骑兵愣了一下。
平时这一刀,足够把人胳膊卸下来。
今天像是砍在了硬木头上。
那个被砍的敌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奇怪。
没有痛苦,没有愤怒。
是麻木。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那个骑兵的刀刃。
徒手。
骑兵想把刀抽回来,没抽动。
敌兵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短刀,捅进了骑兵的肚子。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
张辽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
那个敌兵的皮肤下面,不是红色。
是暗黄色。
像生了锈的铁。
“不对劲!”
但已经晚了。
营地里的敌兵越来越多。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们好像不知道疼。
一个陌刀军士兵一刀砍掉了一个敌兵的胳膊。
那个敌兵看都没看断臂,用另一只手继续往前冲。
一个骑兵的长枪捅穿了一个敌兵的胸膛。
那个敌兵低头看了看枪尖,然后顺着枪杆往骑兵的方向爬。
“这他妈是人是鬼?”一个百夫长骂道。
张辽没骂。
他在找路。
来时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往东!冲出去!”张辽的刀指了一个方向。
东面是杨再兴的方向。
两边合兵,还有机会。
八千骑兵开始转向。
但冲进来容易,出去难。
这些敌兵像疯了一样,用身体往马腿上撞。
一个骑兵被撞下马,瞬间就被十几个人淹没了。
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张辽的刀已经卷刃了。
他至少砍了三十个人。
手感都不对。
刀劈在身上,像是劈在浸了水的皮革上。
很韧。
砍不深。
必须用尽全力,才能造成致命伤。
“将军!”一个亲兵在他旁边喊,“这些人不对头!”
“我知道!”张辽吼了回去。
他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在往下沉。
军师算到了开头。
但没算到这些兵。
……
与此同时。
敌军大营西侧五里的丘陵上。
银甲将领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东面中军大营的方向。
火光冲天。
喊杀声隐约能传过来。
“先生,他们真的去了中军。”银甲将领的语气里有一点佩服。
白袍年轻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把玩着那个龙纹扳指。
“他总要试一试的。”年轻人说,“一个空城计,他不上当。一个反间计,他也不上当。现在我把帅帐摆在这里,做出一个空营被袭的假象,他自然会觉得,我真正的大帐还在原地。”
“所以他派人去冲了。”
年轻人笑了笑。“太华城的这位军师,很聪明。可惜,聪明人总容易想太多。”
他看着东面的火光。“张辽的八千骑兵,是太华城里最精锐的突击力量。今晚,就留在这里吧。”
银甲将领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先生的‘金汤’之术,果然厉害。那些士兵,简直是铜墙铁壁。”
“还不够。”年轻人摇了摇头,“只是初步的强化。药效只有一个时辰。而且,他们会失去大部分痛觉和理智,只能执行最简单的命令。”
他顿了顿。“不过用来对付张辽,够了。”
一个传令兵从坡下跑上来。
“报告将军!左翼遇袭!敌军骑兵约三千人,正在我军营中横冲直撞!”
银甲将领愣了。
白袍年轻人也愣了。
“左翼?”年轻人转过头,看着传令兵,“你看清楚了?是左翼?”
“是!敌将使一杆长枪,勇不可当,已经连破我三处营地!”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变了。
他算到了张辽会去冲中军大营。
但他没算到,还有一支部队。
一支三千人的骑兵,从他防御最薄弱的左翼,插了进来。
“太华城里,还有骑兵?”银甲将领问。
年轻人没回答。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今晚出城的,不止张辽。
那个军师,分兵了。
他用张辽的八千主力骑兵做诱饵,摆在明面上,吸引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
然后用另一支奇兵,从自己完全没想到的地方,捅了一刀。
他不是想太多。
他是想得还不够多。
“该死。”年轻人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他出现在这里之后,第一次失态。
银甲将领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也咯噔一下。
“先生,那现在……”
“传令!”年轻人打断了他,“让中军的人缠住张辽!不惜一切代价!”
“然后呢?”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这个空荡荡的、只为了演戏而搭建的假帅帐。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然后,我们祈祷那个使枪的,不要往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