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县，白衣娘娘庙改建的启蒙学堂，开学第七天，出事了。
清晨，负责打扫的王铁匠推开学堂大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个倒栽葱。
学堂的墙壁上，被人用猪血和粪便，泼满了各种污言秽语。
“妖言惑众，不得好死。”
“邪学乱世，断子绝孙。”
最恶毒的，是正对大门的那堵墙上，用黑狗血画了一个狰狞的鬼脸，鬼脸下面，是三个大字。
赵孟死。
赵孟是云水县令。
这已经不是挑衅，这是诅咒，是明晃晃的杀意。
赵孟赶到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学堂的先生，那个叫陈元的年轻学子，正带着几个孩子，用抹布默默地擦拭着墙壁。
孩子们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没人哭，也没人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害怕，藏不住。
“先生，擦不掉。”一个最小的女孩，带着哭腔说。
猪血混着桐油，已经渗进了白色的墙灰里，怎么擦，都留下一片暗红的污痕，像一块永远也揭不掉的伤疤。
陈元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和：“擦不掉，我们就把它盖住。”
他回头，看向赵孟：“大人，能再给我几桶石灰吗？”
赵孟没说话，他走到那面写着他名字的墙前，伸出手，摸了一下那三个字。
黏腻，腥臭。
“谁干的？”
“不知道。”陈元摇头，“昨夜我守在学堂，并未听到任何动静。”
赵孟的目光扫过学堂四周。这里曾经是庙，四面透风，有心人想进来，太容易了。
“报官了吗？”
“报了，衙役们在镇子东头找到了几只被剥了皮的黑狗，还有几个空的猪血桶。线索，到那就断了。”
赵孟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泼皮无赖干的。
这是冲着他和陛下的新政来的。
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动手，就用这种最下作，最恶心的方式，来恐吓，来玷污。
他们要毁掉的，不是一所学堂。
他们要扑灭的，是刚刚在百姓心里，点起来的那点光。
“今天，就先别上课了。”赵孟看着那些受惊的孩子，心里一阵发堵。
“不。”陈元却摇了摇头，“今天这堂课，必须上。而且，要大张旗鼓地上。”
他走到孩子们面前，指着墙上的污秽。
“你们怕吗？”
孩子们点点头，又摇摇头。
“先生不怕。”陈元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因为这些东西，见不得光。他们只敢在夜里，像老鼠一样爬出来，留下这些肮脏的东西。可只要天一亮，太阳一出来，他们就得缩回自己的臭水沟里去。”
“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吗？”
“因为他们怕。他们怕你们识了字，会算数，以后就再也没办法骗你们。他们怕你们读了书，明了理，坐到他们一辈子都坐不到的位子上去。”
“他们越怕什么，我们就越要做什么。”
陈元拿起一块抹布，蘸了水，继续擦墙。
“今天这堂课，就教你们写两个字。”
“光明。”
这一天，云水县的百姓都看到了奇特的一幕。
县衙改建的学堂，大门敞开。
孩子们就坐在那片狼藉的院子里，坐在那些污秽的字迹前，大声地念着书。
“光——明——光——明——”
声音稚嫩，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孟没走，他就搬了张椅子，坐在学堂门口。
他身后，站着两排带刀的衙役。
谁想再来捣乱，得先问问他和他手里的刀。
京城，御书房。
朱平安看着从青阳传来的密报，密报上，是陆柄用蝇头小楷，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云水县发生的一切。
“有点意思。”朱平安把密报递给了旁边的贾诩，“朕的破冰队里，还有这么个硬骨头。”
贾诩眯着眼看完，捋着胡须笑了。
“陛下，这不是硬骨_骨头，这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对付这种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你拿刀去砍，是砍不完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沟给填了，再把太阳请出来，让他们无处遁形。”
“看来，光给他们盖学堂，还不够。”朱平安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还得给他们配几把扫帚。一把扫地上的垃圾，一把，扫心里的垃圾。”
“传旨。”
“命工部尚书鲁班，即刻拟定‘标准化启蒙学堂建造图则’。窗要大，梁要高，四面墙壁，都要用朕新赐的水泥，给朕抹得光光的。朕要让那些魑魅魍魉，连个画鬼脸的地方都找不到。”
“命李二牛，即刻滚去云水县。他不是闲得慌吗？让他去当那个学堂的护院。朕不求他教孩子们习武，只求他每天晚上，把学堂的门板，擦得比他的脸还干净。”
“再命沈万三，以振兴商会的名义，在青阳全境，发起一场‘抓老鼠，分赏钱’的活动。凡举报此类泼皮，毁坏公物者，查实一人，赏银十两。凡抓获主谋者，赏银百两。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家底厚，还是朕的银子多。”
三道旨意，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青阳。
李二牛接到圣旨的时候，正蹲在金州的集市上，看一个杂耍班子耍猴。
他听完传旨太监念完，嘴巴张得老大。
“啥玩意儿？让老子去当护院？还是给一群小屁孩看门？”他把大刀往地上一顿，震得地皮都颤了三颤，“不去！老子是将军！打仗的！不是看门的！”
传旨太监捏着兰花指，皮笑肉不笑：“李将军，这可是陛下的圣旨。您要抗旨？”
“我……”李二牛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旁边看热闹的孙猴子凑过来，小声嘀咕：“头儿，这可是肥差啊。当护院，不就是每天溜达溜达，晚上睡大觉吗？再说，陛下不是还让您擦门板吗？擦门板总比擦刀轻松吧？”
李二牛一想，好像是这个理。
“行吧！”他一把抢过圣旨，扛起大刀，“不就是看门吗？老子去！他娘的，我看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来一个，老子剁一个！”
李二牛是第二天傍晚，风风火火赶到云水县学堂的。
到的时候，学堂已经焕然一新。
工部的人效率极高，不仅把墙重新刷了，还按照京城来的新图纸，把窗户又开大了三圈，整个学堂亮堂得晃眼。
陈元正在给孩子们上最后一堂课。
李二牛也不通报，扛着刀就闯了进去，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把一屋子孩子吓得鸦雀无声。
“你，就是那个陈先生？”李二牛用刀尖指了指陈元。
陈元推了推鼻梁上的琉璃镜，点了点头。
“我，奉旨来看门。”李二牛把大刀往讲台上一拍，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以后这地盘，我罩了。谁再敢来泼粪，老子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塞进他自己屁股里。”
粗俗，直接。
孩子们吓得更不敢出声了。
陈元却笑了。
他知道，陛下派这个人来，不是让他来当门神的。
是让他来当一把最锋利，最不讲道理的扫帚。
专门清扫那些，讲道理也扫不干净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