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县的案卷，就放在朱平安的御案上。
那是一个比所有神鬼故事都更冰冷的故事。一个女人，在地底下，用最扭曲的方式，向地面上的人求救。
陆柄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响起，没有任何情绪：“林司正已将人妥善安置，白衣娘娘庙被查封，主犯及党羽悉数落网。”
朱平安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份案卷，又看了一遍。
他看的不是那些神神叨叨的骗术，而是那个女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想赌一把，赌陛下的天下，容不下这样的鬼。”
他把案卷轻轻放下，动作很慢。
“贾诩。”
“臣在。”
“你信鬼神吗？”
贾诩躬着身子，昏黄的烛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臣不信鬼，不信神。臣只信，人心如狱，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朱平安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堆奏折的最下面，抽出了王猛写的那份《青阳学制草案》。
这份草案，他看过很多遍。
王猛的字，一板一眼，透着一股要把天下都规划得明明白白的执拗。
从师资的选拔，到学堂的修建，再到教材的编纂，巨细靡遗。
朱平安拿起朱笔，在草案的封面上，写了四个字。
“即刻，推行。”
然后，他将草案扔给了陆柄。
“传朕旨意。朕不仅要青阳的百姓吃饱饭，还要他们认得字，明得理。朕要这片土地上，再也养不出吃人的鬼。”
“第一，青阳境内，所有查抄的世家府邸、邪神淫祠，一律改为‘启蒙学堂’。朕要让读书声，响彻在那些曾经盘踞着黑暗的屋檐下。”
“第二，破冰队三百学子，为第一批教习。朕给他们的考题，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三年之内，青阳的识字率，要达到三成。做不到，他们就永远留在青阳，跟这片土地过一辈子。”
“第三，凡六岁到十岁的孩童，无论男女，必须入学。官府不仅免掉所有束修，每入学一名孩童，其家庭，每月可额外领一斗米，买农具、盐铁，皆可享五分优惠。”
“第四，教材。统一使用《识字三百篇》、《简明算学》和朕亲笔作序的《泰昌民法》。先教他们认识自己的名字，再教他们如何算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最后教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什么可以做，什么，是连想都不能想的死罪。”
陆柄接过草案，手微微一沉。他知道，这薄薄一本册子，比十万大军的份量，还要重。
这道旨意，如同一阵狂风，一夜之间，吹遍了青阳的每一个角落。
云水县。
赵孟看着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手都在抖。
他前脚刚把“白衣娘娘”的案子报上去，后脚，陛下的旨意就下来了。
快得让他心惊，又让他热血沸腾。
他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当即下令：“来人！查封白衣娘娘庙！所有神像，给老子砸了！庙里的地砖，一寸一寸地给老子撬开，看看底下还藏着什么腌臢东西！”
白衣娘娘庙在云水县经营百年，香火鼎盛，信徒无数。
赵孟这命令一下，顿时捅了马蜂窝。
几个平日里受了庙里恩惠的乡绅，颤颤巍巍地跑来县衙劝阻。
“赵大人，万万不可啊！惊扰了娘娘，县里会遭报应的！”
赵孟坐在县衙大堂上，把惊堂木拍得山响：“报应？二十七个女孩被沉进河里的时候，你们的娘娘在哪里？那个女人被关在地下一辈子的时候，你们的娘娘又在哪里？”
“本官告诉你们！这云水县，只有一个神，那就是陛下！这云水县，也只有一个法，那就是《泰昌民法》！”
他指着门口贴出的告示，上面用最大的字，写着陛下的旨意。
“谁敢阻拦，按‘邪祀同党’论处！”
乡绅们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拆庙那天，整个云水县万人空巷。
百姓们站在远处，看着衙役们搭起脚手架，用粗大的绳索套住那尊高两丈的白衣娘娘像，表情复杂。
有恐惧，有好奇，也有茫然。
李二牛恰好从金州过来办事，见了这等热闹，扛着他的大刀就挤了进去。
“干啥呢？干啥呢？拆个泥娃娃，费这么大劲！”
他跳上基座，对着那神像的脸就是一脚。
“花里胡哨的，不就是个泥胎吗？看老子的！”
他抡起大刀，对着神像的脖子，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那颗画着慈悲面容的脑袋，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人群里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二牛把刀往肩上一扛，对着人群咧嘴一笑：“都看见了？这玩意儿，连老子一刀都扛不住，她保佑你们？下辈子吧！”
粗俗，却有效。
百姓们眼中的恐惧，散了几分。
神像被拆了，大殿被清空。
工匠们很快进驻，曾经阴森的大殿，被开凿出明亮的窗户。黑色的梁柱被刷上了桐油，地面铺上了平整的青砖。
三天后，云水县第一座启蒙学堂，正式开学。
老师，就是破冰队里一个戴着琉璃镜的年轻学子。
他站在学堂门口，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群被父母领来的孩子，紧张得手心冒汗。
孩子们也是一样，他们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个缩着脖子，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赵孟站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第一堂课，我来上。”
赵孟走上用几张桌子拼成的简陋讲台，清了清嗓子。
他没讲什么大道理，他只讲故事。
讲苟旦分到田，是如何喜极而泣。
讲王铁匠的女儿，是如何从河神的嘴里被抢回来的。
最后，他讲到了那个在地底下生活了二十年的女人。
“她为什么能活下来？因为她识字。她用一块碎瓦片，在墙上，一遍一遍地写字。她写她自己的名字，写她父母的名字，写她听过的所有故事。是那些字，让她的脑子没有坏掉，让她在黑暗里，等到了光。”
孩子们听得懵懵懂懂。
但那些站在学堂外，偷偷张望的父母们，却听懂了。
有个汉子，默默地把他藏在怀里的儿子，往前推了一把。
“去吧，狗剩。爹不求你光宗耀祖，爹就想你，以后能堂堂正正地，活在光里。”
那一天，学堂里坐了五十三个孩子。
他们学写的第一个字，不是天地玄黄，也不是人之初性本善。
老师在黑色的石板上，用木炭，写下了两个字。
“名字。”
他教孩子们，一笔一画，写出那个将伴随他们一生的符号。
一个鼻涕拉得老长的小男孩，用他那抓过泥巴的手，拿起毛笔，在粗糙的麻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字。
狗剩。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当他写完最后一笔，那个戴着琉璃镜的先生，摸着他的头，笑了。
学堂外，夕阳正好。
袅袅的炊烟，和着孩童们清脆的读书声，一同飘向了远方。
“……苟，是草字头，下面一个句子的句。旦，是日出的日，下面一横……”
青阳的天，真的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