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东西在动。”
公输班说完这句,工坊里所有手都停了下来。
陆清安的爪子已经伸到检测台边,听见这话后收回半寸,又看向那枚白玉胚。
“会跑出来伤人吗?”
药尊者背着药箱走近,先把陆清安的爪子推开。
“您先别碰,万一里面封着一头古兽,您这一指头下去,玉和古兽一起没了。”
陆清安认真问:“那我等它出来再拍?”
“也不行,先看清楚是什么。”
公输班把检测台上的阵灯一盏盏点亮,玉胚表面浮出细密的光线。光线沿着天然玉纹向中心聚拢,内部那点动静又响了一下。
咚。
声音很轻,像有人隔着厚墙敲了一下门。
顾昭雪站在台侧,手里捏着阵盘。
“公输先生,能判断里面是魂还是活物吗?”
“魂气占大半,生机只剩一点,玉胚本身还在护着它。”
公输班取出三根银针,插入玉胚周围的空槽。
“先试探,不开封。”
陆清安盯着那三根银针。
“会疼吗?”
公输班看他一眼。
“玉不会疼,里面的东西或许会。”
陆清安立刻把爪子往台边挪了挪,身体也往前低下。
“那动作轻一点。”
小胖子正趴在门外偷听,听到这句,忍不住探进半个脑袋。
“园长,玉里面也有小朋友吗?”
雷震子拽着他的衣服往后拉。
“你别什么都往小朋友身上猜。”
“万一有呢?”
“有也得先让公输先生检查。”
小胖子看向检测台。
“那它要是饿了,吃点心吗?”
药尊者转身看他。
“你先把自己衣兜里的点心交出来,别拿我的药材喂玉。”
小胖子护住衣兜。
“我这是给病人准备的。”
“玉还没开口,你倒是替它安排上饭了。”
顾昭雪没理门边的吵闹,她看着银针落下。第一根针触到玉面时,白光顺着针身上爬,里面那阵敲击便停了。
第二根针落下,玉胚内部浮出一圈模糊的影子。
第三根针刚接上阵盘,检测台下的石砖便传出细响。
陆清安抬起爪子,挡住工坊半边墙。
“公输先生,先停。”
公输班赶紧拔针,玉胚里的影子也跟着散开。
姜若从工坊门外走进来,她手里还捧着一截新长出的世界树枝。一路赶来时,枝叶上挂着几滴露水。
“昭雪,云霜说玉胚里藏着残魂,让我带世界树灵力来试。”
顾昭雪让开位置。
“姜姨,先别直接探进去,只给它一层温养。”
姜若点头,把树枝放在玉胚旁边。柔和的绿光从枝梢流出,贴着玉面绕了一圈,随后慢慢渗入纹路。
玉胚里那道残念重新出现。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一片被火光照红的荒地,地面到处是碎石,远处的山在燃烧。一个穿着破布衣的女人抱着孩子往前跑,她的左腿受了伤,每走一步都要扶住旁边的石壁。
孩子裹在她怀里,脸只有巴掌大小,哭声被风吹散。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
后方有黑色人影追来,兵器碰撞声隔着画面传出,听不清谁在喊什么。她抱紧孩子,脚底踩过碎石,鞋底已经磨破,脚背被血染红。
小胖子不再说话,手里的点心慢慢垂了下去。
画面里的女人跑到一处石缝前,双手抖得厉害,仍旧把孩子一点点塞进玉石裂口。
那孩子抓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女人低头看他,脸上的灰被泪水冲出两道痕。她没有哭出声,只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还对着孩子笑了一下。
“别出声,娘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她把一块白玉压在石缝外,用身体挡住孩子的视线。
追兵已经到了。
女人起身时,腿差点跪下去。她扶着石壁站稳,从地上捡起一柄缺口的短刀,转身走向火光。
玉胚里的画面到这里断了一下。
姜若的树枝发出轻响,绿光落进玉纹深处,残念又补出最后一幕。
女人在火里倒下,手里的短刀插进地面。她朝石缝方向看着,嘴唇动了动,却只剩下一个口型。
活下去。
玉胚里恢复了安静。
工坊门外的小胖子吸了吸鼻子,把点心塞回衣兜。
“她说会回来,可她没有回来。”
雷震子看向他。
“她把孩子藏好了。”
“那孩子后来呢?”
没人立刻回答。
公输班取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残念太旧,后面的事留不住。”
姜若伸手贴在玉胚上,感受到那点微弱的温度。
“她不是在等谁来救她,她只想让孩子活下来。”
陆清安一直盯着玉胚里的石缝。他的爪子收在身侧,鳞片碰到地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顾昭雪抬头看他。
“爸爸。”
陆清安问:“那个孩子活下来了吗?”
姜若看着玉面上逐渐消散的影子。
“残念还在,说明有人把它带走了,或者有人替它守了很久。”
洛璃站在工坊二楼的窗边,手里拎着一只空茶杯。她看着玉胚,只说了一句。
“那是太古安魂族最后留下的东西。”
众人回头。
洛璃没有进门,只隔着窗沿继续道:“他们一生只做一件事,为死者立碑,让活着的人记得名字。”
顾昭雪问:“安魂族为何灭族?”
洛璃把茶杯放到窗台。
“问古籍,别问我。”
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开,连脚步声都渐渐远了。
陆清安看着检测台上的玉胚,终于把爪子放到它旁边。
“那这块玉就是为了今天留下来的。”
公输班抬起头。
“园长,您想把残念放进碑基?”
“它守过一个孩子,也该和那些孩子一起回家。”
药尊者皱眉。
“碑基能承住残念,可安葬前得先确认它没有被外力改过,免得里面藏着追踪印记。”
顾昭雪点开传讯阵。
“云霜,查太古安魂族的族志,旧碑拓本和灭族记录,所有能找到的版本都调来。”
云霜很快回应。
“已经开始查了,小殿下。”
姜若收回世界树枝,玉胚里的温度又落了下去。
公输班把玉胚固定在检测台中央,重新布下封存阵。
“先别急着打磨,天然玉胚的内部还留着一块空腔,或许藏着族志。”
陆清安看向那处空腔。
“能打开吗?”
“能,但要等云霜把资料送来。贸然破开,残念可能散掉。”
小胖子从门外挤进来,小声问:“那它今晚住哪里?”
陆清安答得很快。
“住工坊。”
公输班抱紧自己的工具箱。
“园长,您别把整个工坊当幼儿床,老夫这里放的都是阵钉。”
“那就给它腾一张桌子。”
药尊者指了指二楼。
“二楼检测台可以留着,谁都别靠近。”
顾昭雪把封存阵的最后一道纹路补好,忽然听见云霜的声音从传讯珠里传出。
“查到了。”
所有人看向阵盘。
云霜的语气少见地停了两次。
“安魂族灭族记录有三份,前两份记载他们死于太古战乱,第三份来自残碑拓本,里面有一段被人抹掉的族名。”
顾昭雪问:“还能辨认吗?”
“只剩两笔半,像归字,又像某种古印。”
工坊上方的玉胚亮了一下。
云霜接着说:“后面还有一笔,形似一。”
公输班看向玉胚深处,脸上的胡须垂了下来。
“这不是族名。”
顾昭雪问:“那是什么?”
云霜没有立刻回答,传讯珠里传来翻动古卷的声音。
“记录旁边还写了一句,凡见此名者,勿立其碑,勿念其魂。”
玉胚内部再次响起敲击声。
这次敲了三下。
工坊外的世界树枝同时转向了北方,而那道被抹去的名字,最后一笔正慢慢从玉面深处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