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苏暮来定。”
顾昭雪把这句话告诉苏暮时,他正坐在保健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药茶。
陆清安蹲在走廊尽头,庞大的身体缩到不挡门的位置,只把一只爪子搭在墙边。顾昭雪站在苏暮面前,将木牌和刻刀放到他膝上。
“公输先生准备了临时木牌,等碑基确定后,再把名字移过去。”
苏暮低头看着那块木牌。
“为什么让我选?”
“因为你认识阿遥,也知道他想留下什么。”
“可失踪名册上有那么多人,我只认识他。”
顾昭雪在他身旁坐下,裙摆碰到长椅边缘。
“第一个名字不需要代表所有人,第一个名字只需要属于一个真正被记住的人。”
苏暮的手指摸过木牌,木头上有一道没削干净的毛刺,扎进指腹。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只盯着那点红色。
陆清安从走廊尽头看过来。
“疼吗?”
苏暮抬头,赶紧把手指藏到掌心里。
“没事。”
陆清安伸爪递来一块药布,药布放到地上,刚好落在苏暮脚边。
“有事就说,园长这里药多。”
药尊者在保健室里听见这话,隔着门哼了一声。
“那是我的药多,您别把救命药当糖发。”
陆清安回头看门。
“那我少发一点。”
苏暮捡起药布,缠住指腹,手指仍搭在木牌上。
“我想先去问娘。”
顾昭雪点头。
“好。”
保健室里,苏婉清正在给药草分拣。她的手腕还没有完全恢复,动作慢,却没有把药草混乱地堆在一起。看见苏暮进来,她把手里的竹盘往旁边挪了挪。
“坐过来。”
苏暮在床边坐下,木牌放在两人之间。
苏婉清看了片刻,没有先问名字。
“刻字要用多大的力?”
“公输先生说,木牌不能刻穿。”
“那就慢一点,别把刀当剑使。”
苏暮抿了抿嘴。
“娘,园长和班长让我选碑上的第一个名字,我不知道该选谁。”
苏婉清拿过他的手,检查那处被木刺扎到的地方。伤口很小,她仍取了干净的布重新包了一遍。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心里先想到谁?”
苏暮没有回答。
苏婉清也不催,只把药草一根根放回竹盘。窗外有孩子跑过,脚步踩在木廊上,隔一会儿便传来一声笑。
苏暮看着门口。
“阿遥。”
“那就写他。”
“可我怕写错。”
“名字有两个字,能写错笔画,写不丢人。”
苏婉清把包好的手指放回他掌心。
“你心里最先想到谁,就写谁,剩下的人会等着后面的碑面。”
苏暮低头看着她的手。
“娘,你以前也这样选过吗?”
苏婉清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选过。那时候没有碑,也没有人替我们记名字,我只能先记住身边的人。”
苏暮问:“记住以后呢?”
“记住以后,继续活。”
她说得很平常,手里的药草仍旧分得一根不乱。
“活下来,才有机会把名字交给别人。”
苏暮捏住木牌,过了片刻才点头。
“我写阿遥。”
苏婉清看着他。
“去吧,别急着写好看,先把每一笔写完。”
许愿池旁的空地已经清出一块平整地面。那座飞走的假山被大金当成边界标志,远远立在牌坊旁,山腹上还挂着小绿临时缠出的藤牌。
小胖子站在藤牌下,朝陆清安挥手。
“园长,假山搬得不错,就是离池子远了点。”
雷震子正在旁边整理木桩,听到这话便抬头。
“你闭嘴吧,刚才搬一块石头都能掉水里。”
“我那是测试水深。”
“你头先进去的,测试得挺全面。”
小胖子正要回嘴,看到苏暮走来,立刻把声音收了回去。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块被压扁的点心,递过去。
“这个给你,刻字之前吃一口,手会有力气。”
苏暮看着那块点心。
“你舍得?”
小胖子把点心往前送了送,脸上写满了忍痛。
“我本来想留到下午,可你要刻阿遥的名字,我可以少吃一块。”
雷震子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兜里还有四块。”
小胖子转头瞪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掉水里的时候,点心飘出来了。”
苏暮接过那块点心,没有吃,只放在木牌旁边。
“谢谢。”
陆清安在空地边蹲下,把身体挡住迎面的风。
“刻吧,我帮你看着。”
苏暮走到临时木桌前,公输班已经把刻刀磨好。刀柄不长,握在手里略显沉重,木牌上方留着两行空白。
第一笔落下时,刀尖在木面上打滑,划出一条偏斜的细痕。
苏暮把刀抬起来,指腹重新贴稳刀柄。呼吸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点药味,他等胸口那阵乱意散开,才沿着原来的痕迹继续往下。
木屑卷起一小片,掉在他鞋面上。
小胖子站在旁边,连脚都不敢挪。
雷震子也收起了平日的笑,手里握着一根木桩,却忘了往地上插。
陆清安看着苏暮的手。
“慢慢刻,木头不会跑。”
苏暮没有抬头。
“我知道。”
“刀也不会催你。”
“嗯。”
第一笔终于刻完,歪得不算好看,起头的位置却压得很深。苏暮停了片刻,用拇指蹭去边缘的木屑,接着落下第二笔。
这一笔比上一笔长,刀尖经过木纹时发出细细的声响。手腕开始发酸,他把力道往前送了一点,木牌表面裂开一条浅缝。
公输班在旁边抬了抬手,想提醒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暮调整角度,避开那道裂缝,继续向下刻。
阿字的最后一横落成时,木屑落了满桌。
他没有擦,直接刻下第二个字。
遥字第一笔很轻,第二笔却压得太深,刀尖几乎卡进木头。苏暮握着刀柄往外拔,手背的筋络绷起来,拔出刀后,掌心又多了一道红痕。
陆清安把爪尖往前挪了挪。
“要不要休息?”
苏暮摇头。
“我能刻完。”
“那就刻完。”
陆清安收回爪子,没有再说话。
许愿池里的水流慢慢绕过石鱼,池边小绿的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顾昭雪站在木桌另一侧,看着苏暮把遥字最后一笔刻下去。
那一笔落得不直,尾端还带着一个小小的豁口。
苏暮把刻刀放下,手腕垂在身侧,过了片刻才抬头。
“刻好了。”
公输班拿起木牌看了看。
“字形还需修整。”
陆清安立刻伸爪,把木牌从公输班手里接过去,爪尖托着边缘,生怕木牌掉下去。
“字不错。”
小胖子认真看了一会儿。
“园长,这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雷震子拉了他一下。
“你想挨揍就继续说。”
陆清安却点头。
“我觉得不错。”
苏暮看着那两个不够整齐的字,眼眶发红,却没有掉泪。
“阿遥以前总说,他想有个自己的名字。”
陆清安问:“他没有吗?”
“他们只叫编号,或者叫材料。”
苏暮的手指在木牌边缘停住。
“现在有了。”
陆清安把木牌递回去。
“那就先让他用这个。”
走廊尽头,剑无痕一直没有靠近。他穿着旧青衣,手按在剑鞘上,远远看着苏暮把木牌抱进怀里。
过了片刻,他抬起剑鞘,在身后的门框上敲了一下。
声音落在风里,清楚得很。
苏暮转头看过去。
剑无痕已经转身,只留下一截衣角消失在廊柱后。
顾昭雪把木牌接过来,放到安魂玉胚旁边的临时架台上。玉胚此前一直安静地躺着,此时却从内部透出一点暖光。
光线先落到木牌边缘,再顺着木纹爬进两个字里。
阿遥二字没有变亮,却被一层柔和的光托了起来,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看见了它。
公输班从工坊方向跑来,手里的图纸散了一地。
“别动木牌!”
陆清安立刻把爪子护在木桌外侧。
“怎么了?”
公输班盯着玉胚和木牌之间的光线,连呼吸都放轻了。
“安魂玉胚在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