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班把小锤放到桌边,抬头看向窗外那只巨大的脑袋。
“园长,您先说清楚,是普通石碑,还是您理解里的石碑?”
陆清安趴在窗外,爪尖沾着泥。他看了看许愿池旁的空地,又看向公输班手里的图纸。
“能写名字,孩子们路过时不怕,风吹不倒,雨淋不坏。有人想擦掉名字,也擦不掉。”
公输班捏着胡须,听到最后一句,笔尖在图纸上点了两下。
“那得用天外神金做碑面,再加三层护魂阵,底座还要接神国地脉。”
顾昭雪坐在桌角,翻开日程册,在空白页上写下几行字。
“碑体要能承受魂光回响,外围留出孩子们活动的路,东南角设入口,西侧种遮阴树。”
陆清安把脑袋往前凑了凑。
“还要有凳子。”
公输班看他。
“纪念碑旁边摆凳子做什么?”
“孩子们走累了要坐。来找名字的人也会累。”
顾昭雪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随后又落回纸面。
“加上。”
公输班只好重新画图,嘴里还在念叨。
“碑还没立,凳子先安排上了。园长,您修的不是碑,是一座给全宇宙歇脚的地方。”
陆清安没有听出这话里的抱怨,反倒点了点头。
“能歇脚也好。”
许愿池东侧的空地很快围起了木桩。小绿从柳星河脚边钻出来,藤蔓贴着地面往外爬,绕着施工区域围了两圈。它每隔几丈便立起一根粗藤,顶端还长出两片巴掌大的叶子。
小胖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戳了戳叶片。
“小绿,你这是围栏,还是在种菜?”
叶片啪地拍了他一下。
小胖子捂着额头往后退。
“我就问问,怎么还打人呢?”
雷震子抱着一块石头经过,听见这话,立刻把石头放到地上。
“它听得懂,你说它像菜地,它当然要收拾你。”
小胖子看了看自己的短腿,又看了看雷震子怀里的石头。
“那你把这块搬到那边去,我也能听懂你在显摆。”
“我这是干活。”
“我也能干。”
小胖子说完,抱住一块只到他膝盖高的青石,身体往后一仰,竟真把石头拖动了半尺。
雷震子赶紧伸手。
“你先别逞能,地上有水。”
“我看见了。”
“你看见还往后退?”
“我这是换方向。”
小胖子的脚跟碰到许愿池边,话音才落,人已经抱着石头滑了下去,扑通一声栽进浅水里。青石滚到池边,溅了他满脸水。
雷震子站在岸上,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小胖子从水里坐起来,额头顶着一片荷叶。
“你还笑?”
“我没笑你,我是觉得这池水今天挺有福气。”
“什么福气?”
“能接住甲班最重的一块石头。”
小胖子抓起一把水泼过去。
雷震子偏头躲开,脚底却踩上了小绿伸来的藤蔓,整个人顺着池边滚了两圈,最后和小胖子撞在了一起。
荷叶被两个人压进水里,许愿池中央的石鱼喷出一股水柱,正好浇在他们头顶。
陆清安正蹲在空地边捡碎石,听见动静后抬起脑袋。
“你们两个还好吗?”
小胖子抹着脸上的水。
“园长,我没事,雷震子摔得比较重。”
雷震子从池子里撑起身。
“你抱着我一起摔的。”
“那说明我讲义气。”
“你先把我胳膊松开。”
陆清安伸爪过去,隔着池边把两个孩子捞了出来,放到小绿围成的藤栏外。小绿收回藤蔓,又把雷震子背后的水草摘下来,丢进了池子。
雷震子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服。
“小绿也觉得是你惹的祸。”
小胖子把荷叶扣到他头上。
“它只是嫌你衣服难看。”
顾昭雪从桌边走过来,递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块干布。
“去换衣服,石头交给大人。”
小胖子接过布,没有立刻走。
“班长,我也能搬小石头。”
“等你把鞋里的水倒干净再说。”
小胖子低头晃了晃脚,鞋里果然传出一阵水响。他抱着布跑向教室,雷震子跟在后面,临走还回头喊了一句。
“园长,剩下的石头别全搬完,给我们留几块轻的。”
陆清安答应下来。
“好,我会挑轻的。”
公输班站在图纸旁,听到这句后脸皮抽了抽。他看向那片散落的碎石,又看向远处一座高约十丈的景观假山。
“园长,剩下那座假山只需往后挪两丈,千万别用太大的力。”
陆清安走到假山旁,认真观察着山脚。
“我知道。挪两丈。”
他伸出一根爪尖,抵住假山底部的石盘。顾昭雪抬头看了看那座山,又低头在图纸角落画出一条细线。
那条线从碑体底部绕入神国地脉,最后落在因果回廊的节点上。
“爸爸,向东挪,落点别碰到许愿池。”
“明白。”
陆清安把力道收得比捏点心还轻,爪尖才往前推了一下,山脚下便传出一声闷响。
地面裂开了。
陆清安立刻收爪,可整座假山已经带着底下石盘离开地面,山脚拖出一条长长的沟,碎土和树根一起飞向半空。
公输班脸色变了。
“园长,停手,停手!那块山石是老夫从星河边找回来的!”
陆清安赶紧抬爪。
假山在半空转了半圈,擦着工坊屋顶飞过去,最后落在操场外的荒地上。落地时没有砸坏房屋,却把荒地压出一只巨大的山形坑。
远处的神国边界牌坊上,大金正叼着一根草巡逻。
山影从他头顶过去时,他抬头看了半天。
“园长,您清理空地,怎么把山搬到边界来了?”
传讯阵里传出陆清安的声音。
“我只想挪两丈。”
大金看着那座已经飞出几百丈的假山。
“这两丈走得挺远。”
公输班从工坊里冲出来,刚要去查看山体,脚下忽然踩到一块碎裂的黑石。那块黑石翻了个面,底下露出一团灰白玉光。
他顾不上心疼,立刻蹲下去刨土。
“园长,别动那座山,先把山脚周围封住。”
陆清安伸爪拦住落下的碎石。
“里面有宝物?”
“还不清楚,您别用爪尖碰。”
公输班拿出测灵尺,沿着玉光周围一点点扫过。尺面上的刻度从一格跳到九格,最后整根尺子发出细响,裂成两截。
顾昭雪走到他身旁。
“能确认材质吗?”
公输班把泥土拨开,露出一枚半人高的玉胚。玉胚没有雕刻痕迹,表面布满天然纹路,内部透出温润的白光。
他先盯着断掉的测灵尺,又看了看玉胚。
“安魂玉。”
陆清安低头问:“能做碑吗?”
公输班刚才还在心疼假山,此时立刻换了副模样,双手捧住玉胚,连说话都快了。
“能做,而且适合做碑基。只要这块玉胚没有被人炼过,里面的魂力便能护住名字,让来访者留下的念不会散。”
顾昭雪看向玉胚内部。
“天然形成的安魂玉胚,怎么会压在景观假山下面?”
公输班的手指沿着玉纹移动,脸上的喜色慢慢收了回去。
“这座山的地基有后补痕迹,至少换过三次。玉胚一直埋在底下,没人发现。”
陆清安把爪子放到玉胚旁边,没敢碰。
“那它一直在等我们?”
顾昭雪没有马上回答。她在图纸角落补上几笔,把玉胚的位置标进碑基中心。
“先带回工坊,查清楚再决定。”
大金的传讯又插了进来。
“园长,边界这边还有一件事。”
陆清安问:“什么事?”
“那座假山挡住了巡逻路。小黑过去要绕三圈,大金我过去也得爬坡。”
陆清安看向远处。
“我再搬回来?”
大金赶紧道:“不用,千万别搬。它放那儿挺好,正好当边界标志。”
公输班把安魂玉胚抱进车里,车轮被玉胚压得陷进土里。
“园长,今日清地成果不错,假山移走了,碑材也找到了。”
陆清安点头,看着图纸上空白的碑面。
“昭雪,碑上第一个名字刻谁?”
顾昭雪手里的笔落在纸边,半天没有继续。
前世的她习惯替所有人决定生死,连一座城该往哪里建,也由她一句话拍板。可这块玉胚压过太多岁月,碑面上的第一个名字,不该由她替别人选。
她看向保健室的方向。
“让苏暮来定。”
公输班刚把玉胚放到检测台上,忽然收起笑容,俯身贴近玉面。
玉胚深处传来轻轻的撞击声。
他抬起头,脸上的胡须都跟着动了动。
“园长,这块玉胚里面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