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他，盯阵纹。”
剑无痕的手还压在苏暮肩上。
苏暮的短剑已经离鞘半寸，剑口露出的寒光被洞窟血纹吞掉，连反光都没留下。
棺旁那个小小魂影还在抬头。
他嘴唇动着，没有声，肩上锁链一寸寸收紧，魂体被拖回黑骨棺的阴影里。
苏暮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顶起。
骨刹在后方看见他的动作，想伸手，又怕碰出动静，只能把牙关咬住。
记录护卫把影像匣托在胸前，掌心全是汗，还是没让画面偏半分。
剑无痕贴着苏暮耳侧开口。
“你冲出去，他救不了。”
苏暮眼底发红，胸口起伏压得很低。
“他在喊我。”
“我听不见。”
“我听得见。”
剑无痕的手往下一沉。
苏暮肩头发出细小的骨响。
他没有叫出声，只是整个人往下一坠，膝盖差点碰到石面。
剑无痕道：“疼就记住。这里不是练剑场，你每动错一步，后面四个人跟你陪葬。”
苏暮牙齿压住舌尖。
血腥气在口中散开。
那股味道把他的脑子往回拽了一把。
棺上的魂影还在挣扎。
祭台边的编号牌被血纹扫过，木片上刻着的字显了又暗。
苏暮认得那个号。
太虚孤儿院，丁院，十七。
那孩子以前睡在他左边铺位，冬天总把被子踢开，苏暮半夜起来练剑时，会顺手给他拉回去。
他叫阿遥。
管事说阿遥被远亲接走那天，院里还发了一碗甜粥。
苏暮那时没有吃。
他把粥倒进墙角，惹得管事罚他站了一夜。
现在他知道，那碗粥是堵嘴的东西。
苏暮闭了闭眼，又睁开。
短剑被他一点点按回鞘里。
剑无痕没有松手。
“说话。”
苏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继续任务。”
“再说一遍。”
“继续任务，先录证据。”
剑无痕这才把手移开。
肩上留下了五个发暗的指印，苏暮连看都没看。
骨刹悄悄把吐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他平时嘴快，这会儿也知道一句玩笑都不能说。
洞窟另一端，两个九天暗卫正在祭台边交接。
其中一人忽然停住，侧头往这边看。
队尾护卫的手已经扣住撤离符。
剑无痕抬起两根手指，按下。
所有人贴回石柱阴影。
暗卫提着验魂灯走了几步。
灯光扫过洞壁，扫过半截断裂石阶，又在他们藏身的石柱前停了停。
苏暮把舌尖上的血咽下去。
血味往喉间落，刮得他眼眶发疼。
平安符贴在他胸口，纸面上的小爪印安安分分，没有再亮。
阿遥的魂影被棺上锁链扯到更高处，瘦小的手指攥着空处。
他已经看不见苏暮了。
也许本来就看不见。
可苏暮还看着他。
暗卫走近半步。
“刚才有动静。”
另一名暗卫不耐烦道：“棺里每天都叫，哪天没有动静？”
“不是棺里。”
“你想多了。上面催进度，长老刚骂完一轮，别再给自己找活。”
提灯暗卫没有立刻走。
验魂灯下的小铃晃了晃，仍然没响。
他盯着石柱方向看了几息，终于转身。
“去查锁链。刚才三十七号魂引亮得不稳。”
苏暮手指动了一下。
三十七号。
他不知道阿遥是不是三十七号，可那个数字砸进耳朵里，他差点又抬头。
剑无痕没看他，只在袖中敲了两下短刃柄。
那是训练时的暗号。
稳住。
记录护卫把镜头压低，避开暗卫正面，又把棺下祭台的铭文一行行录进去。
九天神朝，地底禁库，第六生魂阵。
主棺吞魂。
星子血引未成。
帝血钉缺九。
生魂引缺七十二万。
这些字一条条落入影像匣。
骨刹看见七十二万几个字，牙齿磨出轻响。
剑无痕回头看了他一眼。
骨刹立刻把嘴闭上，还用手捂了半边脸。
另一名护卫从腰间取出暗藏阵盘，贴着石缝滚出去。
小阵盘贴地爬行，转过祭台底座，把棺体背面的血符也录了进去。
那里挂着几面调令牌。
九天暗部，皇命直辖。
禁库封锁，擅入者斩。
调令下方还有太和长老的印记，天玄帝的黑令拓纹。
剑无痕眸色沉了沉。
这份证据够重。
重到九天神朝想赖都赖不掉。
苏暮也看见了。
他嘴里还有血，话说得含糊。
“还要录孩子。”
记录护卫愣了一下，看向剑无痕。
剑无痕道：“录。”
影像阵盘转向棺侧。
魂锁上挂着太多影子。
大部分已经认不出脸，可个子小的，肩窄的，身上还留着旧衣纹的，全被一一收进匣子里。
苏暮忽然伸手，隔空点了几个位置。
“这个木牌，这个袖纹，还有这个鞋绳。”
护卫把画面放近。
阿遥脚上还有半截红绳。
那是苏暮以前给他绑的。
阿遥总跑丢鞋，苏暮嫌麻烦，就用旧衣带给他系在脚踝上。
那天管事把人带走时，红绳还在。
苏暮看着画面被收进去，胸口那股火没有散。
它沉下去了。
沉到更深的地方，烧得安静，烧得长久。
剑无痕看了他一眼。
“能走吗？”
“能。”
“若再看见认识的人？”
苏暮把短剑鞘往腰间压紧。
“先录，再走。”
剑无痕点头。
远处暗卫又换了一队。
新的队伍人数更多，领头人腰间挂着三枚验魂牌，走路时牌面轻碰。
苏暮抬手示警。
“巡查加密了。”
骨刹小声道：“是不是血门发现钥匙有问题？”
剑无痕道：“时间到了。”
云霜那边约定的第一道回撤信号还没来。
可这里不能再拖。
主影像匣轻轻一震，代表记录完成。
暗藏阵盘也从石缝里爬回，滚到护卫掌边。
护卫收起阵盘，对剑无痕点头。
剑无痕没有立刻下令。
他看向棺。
黑骨棺悬在祭台上，周围血纹仍在流转，锁链把哭声压进洞壁。
骨刹手里的短斧已经握得发热。
“剑先生，咱们真不砍一刀？”
剑无痕开口：“砍一刀，棺不会碎，禁库会醒。”
骨刹咽了口气。
“那就这么放着？”
苏暮也看向剑无痕。
他的脸上没有刚才那股失控劲，只剩一层压到极低的沉。
剑无痕把影像匣收进怀中。
“撤。”
骨刹愣住。
记录护卫也怔了怔。
苏暮没有反驳，只问：“摧毁目标呢？”
剑无痕望向棺身，语气压在洞窟杂音里。
“留给园长。”
苏暮眼底的红意还没退。
“我们不试？”
剑无痕转身，先一步走向来路。
“这种级别的东西，不是我们能毁的。”
他停在石柱阴影边，看了苏暮一眼。
“但有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