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后别动，先听风。”
剑无痕的声音在通道尽头落下，五人同时停住脚步。
九天神朝皇宫地下三万里，没有天光。
脚下是黑色石道，墙壁里嵌着青铜纹，远处传来低低的风声，时断时续。
苏暮蹲下，手指没有碰地，只用短剑鞘尖轻轻点了点石缝。
剑无痕看他。
苏暮抬手，比了两个方向。
左侧有巡逻。
右侧有阵门。
骨刹把呼吸放慢，肩上的护甲没有发出半点响。
负责记录的护卫取出小阵盘，光点被压到米粒大小，只照着脚边。
另一名护卫守在队尾，手里扣着撤离符。
他们没有立刻前进。
一队九天暗卫从左侧石廊走过。
那些人穿着贴身黑甲，脸上覆着半张面具，腰间挂着验魂牌。
脚步声很轻，轻到普通修士听不见。
苏暮却在第三人经过时，指尖轻轻抬了一下。
队伍里有一个人步子乱了半拍。
他受过伤。
剑无痕看见苏暮的提示，等那队暗卫走远，才带人贴着右侧石墙前行。
柳星河画的图没有错。
石廊尽头，青铜兽面嵌在墙上，兽口里吐着风。
剑无痕抬手，示意绕开。
骨刹本能地看了一眼兽面，又赶紧收回视线，生怕看久了都算碰。
苏暮走在最前，避开兽面正对的风路。
他们从墙根阴影处一点点挪过去。
风擦过苏暮衣角时，平安符上的小爪印轻轻亮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苏暮脚步停住。
剑无痕低声问：“怎么？”
苏暮摇头。
“没事。”
他刚才差点被风扫到。
那枚小爪印帮他挡了一下。
陆清安应该不知道自己画的东西这么管用。
可这不妨碍它管用。
绕过兽面后，前方出现验契台。
台上有干涸的血纹，石壁两侧挂着旧铁灯。
柳星河说过，风停时不能动。
五人藏入石柱后，等了足足三十息。
风停。
远处灯光从石廊尽头扫过。
一名暗卫提灯经过，灯下悬着一枚小铃，铃铛没有响。
等灯光离开，风重新灌入兽口。
苏暮才抬手。
可以走。
他们穿过验契台，来到血门前。
门不高，上面刻着九天神朝的旧帝纹。
苏暮取出假血契钥，贴到门缝处。
薄片上的旧契痕亮起。
血门内部传出细细的啮合声。
剑无痕抬手。
三息。
门开出一道缝。
苏暮先入，骨刹紧随，记录护卫护着阵盘进入，剑无痕最后进门。
第三息结束时，血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门内传出一声疑惑般的低响。
骨刹脸色发紧。
“它发现了？”
剑无痕道：“已经过来了，继续。”
内层通道比外面更冷清。
墙壁上没有灯，只有地脉红光从石缝里渗出。
记录护卫把影像阵盘调到暗录。
苏暮在前面停下，贴着墙听了一会儿。
“前面三人。两站一坐。坐着那个在打盹。”
骨刹小声道：“这你都听得出来？”
苏暮道：“他呼吸乱。”
剑无痕看向前方。
“绕。”
他们从侧边废弃排水道钻过去。
排水道窄得要命，骨刹的肩甲卡了一下，差点把石壁蹭响。
他咬着牙把肩甲卸下，用手托着往前递。
苏暮接过，放到前面。
剑无痕低声道：“回去给你换轻甲。”
骨刹憋着气。
“回去我自己掏钱。”
苏暮带着他们避开三道巡逻。
一次走旧墙夹层。
一次借风声掩脚步。
最后一次，九天暗卫从他们头顶的石桥上经过，验魂牌垂下的红光差半尺扫到记录护卫。
苏暮抬手，用短剑鞘压住他的肩，把人按到石槽里。
红光从上方掠过。
记录护卫额角冒汗，却没有动。
等暗卫离开，他才用口型说了句多谢。
苏暮摇头。
前方地势开始往下塌。
空气里多了血味。
剑无痕抬手，让所有人停在洞口外。
远处有低低的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很多很多，被压在地底，出不去，也散不开。
骨刹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里面是什么？”
剑无痕没有回答。
他带队贴着洞壁往前走。
转过最后一道石柱后，巨大的洞窟出现在他们面前。
洞窟中央悬着一口棺。
棺体由黑色骨骼拼成，骨缝之间流着血色阵纹。棺下是祭台，祭台四面刻满名字，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尽头。
棺椁周围，半透明的魂影被法则锁链穿住。
老人，女子，孩子，修士，凡人。
有的还保持着伸手求救的姿势，有的已经只剩模糊轮廓。
哭声从锁链里传出，贴着洞壁来回撞。
记录护卫的手抖了一下，又被他硬按住。
骨刹牙关咬得发响。
“他们把人做成材料？”
剑无痕看着那口棺，眼底压着杀意。
“记录。”
记录护卫立刻启动影像阵盘。
主影像匣开始录入棺体全貌，阵纹，祭台铭文，周围魂锁。
另一名护卫放出暗藏阵盘，把九天暗卫的值守牌，地底禁库标记，也一并收进去。
苏暮站在前方，拳头握得发白。
他看见祭台边缘有几枚小小的木牌。
那是太虚孤儿入九天旧案时用过的编号牌。
他认得其中一种。
半年前，太虚孤儿院里有个孩子失踪。
那孩子曾和他同住一间破屋，夜里总把被子踢到地上，早上还要怪风太大。
后来管事说，他被远亲接走了。
苏暮一直不信。
现在，那张脸就在棺椁旁的魂影里。
瘦小，发白，被锁链穿过肩头，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话。
苏暮的手按上短剑。
剑无痕察觉到他的动静，手掌落在他肩上。
“苏暮。”
苏暮没有回头。
记录阵盘还在运转，魂影在画面里一个接一个浮现。
那个孩子抬起头，像是看见了他。
无声地喊了一句。
苏暮哥哥。
苏暮的呼吸停了半拍。
剑无痕的手压住他的肩，语气低到只给他一个人听。
“先记录，活着带真相回去。”
苏暮盯着那张脸，眼眶发红，却没有拔剑。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