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东郊,通惠河边,一座大厂房刚封顶。砖墙铁梁,屋顶立着三根烟囱,黑烟直冒上天。厂里二十台纺纱机排成两列,铁轴连到角落那台蒸汽机上。
陈阳背着手走进去。机器轰隆隆响,热浪扑面,空气里飘着棉絮和煤烟味。
李国栋跟在身后:陛下,这是第三台。一台顶三百个纺工。
陈阳走到一台机前。老工人正换纱锭,手背上全是裂口。
你叫什么?
老工人回头要跪,被一把扶住。免了。以前一天纺多少?
回陛下,以前手摇纺车,一天二两纱。现在这铁家伙,一天二十斤。老工人搓搓手,我管四台机,工钱涨三成,就是吵得慌。
全帝国多少台这东西?
纺织厂一百二十家,蒸汽机四百台。棉纺产量比十年前涨四倍。李国栋翻着本子,唐山、开滦、井陉三处大矿都装了蒸汽抽水机,煤产量五年翻三倍。汉阳铁厂刚出第一炉钢,焦炭炼,一天二十吨。
陈阳走出厂房。河上泊着货船,远处铁路路基铺到河边,蒸汽机车停在那儿冒白汽。
欧洲那边,拜占庭、巴黎、阿姆斯特丹都建了纺织厂。美洲新泉州和墨西哥城开了二十多家。好望角建了修船厂。
工人呢?
一半本地归附工匠,一半咱们派去的老师傅。工钱比他们原来强三倍。欧洲老织工怕抢饭碗,砸过两台机器。咱们没抓人,请他们进厂看了三天——机器出多少布,手摇一天出多少布,摆一块儿比。看完一半人自己进厂当师傅了。
走,去唐山。
矿坑在京师东三百里,火车走了四个时辰。陈阳下车时,矿车沿铁轨一车车推出来,黑煤堆成小山。矿监王二跑过来,脸黑得像煤块。
陛下,以前这矿挖到三十丈见水,停工半年。现在装了抽水机,挖干到八十丈了。
陈阳探头往坑里看。里头黑黢黢的,矿工赤着膊挥镐。井下多少人?
八百,三班倒。出煤一天八百吨。王二抹汗,上月塌了一面巷,压伤七个,死了两个。医官都到了,家里有老小的矿上养着。
陈阳沉默一会儿:支护木料够不够?
够,全换铁支架了。
那就好。陈阳拍拍他肩膀,人命比煤金贵。
洗煤厂里,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矿工蹲在传送带旁捡矸石。陈阳蹲下来。
以前一天捡多少?
一筐两百斤。现在机器转,我只管捡石头,一个班出五吨好煤。老矿工指指瞎眼,塌方崩的。医官治了,没治好。矿上养着我,每月发银子。我儿子接着下井。他咧嘴,缺两颗门牙,知足了。搁以前瞎了就等死。
陈阳站起来,没再说话。他走出洗煤厂,日头偏西,矿上收工的哨子响了。矿工们赤着膊从坑里出来,一个个黢黑,只眼白是亮的。三三两两往工棚走,没人排队。
从唐山回来,陈阳直接上了去天津的火车。月台上挤满商人、学生、百姓。对面坐着个布商,抱个包袱。
老哥头回坐?
头回。
我坐三回了。布商来了精神,以前天津到京师走运河三天,现在四个时辰。我那批布早上装车,下午就到,烂不了。路上雇保镖怕土匪,现在火车有兵护着。
旁边长衫青年插嘴:我是大学堂的,去天津看洋教习。先生说,将来火车要修到欧洲,修到美洲。
陈阳笑了笑,没说话。窗外的树连成一片,田埂往后飞。布商又唠了两句,见他不爱搭腔,自顾自打盹去了。
天黑到天津,陈阳直接去码头。蒸汽起重机咣当起吊,苦力蹲墙根攥着窝头吃饭。一个年轻工人站起来:陛下!
二三十个工人都放下碗。年轻人二十来岁,粗布短打:陛下,我叫刘大柱,造船厂铆工。我们想自己立个会,有事大伙儿商量,跟厂方谈。
会叫什么?
工会。刘大柱咬咬牙。
工人们都看着他。墙上灯被风吹得晃。
陈阳沉默一会儿:可以。但有一条——不许闹事,不许打砸,不许破坏机器。有诉求,谈。谈不拢,告工部,告咨议院。用规矩来。
刘大柱眼睛亮了:谢陛下!
工人们哄一声,有几个攥紧了拳头。刘大柱转身招呼同伴,嘴抿得紧紧的。
走了几步,李国栋跟上来:陛下,工会会不会尾大不掉?
陈阳看着码头灯火:国栋,记不记得十年前咱们造第一台蒸汽机?
记得。
工业革命不是机器的革命。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顿了顿,工人有工会,商人有商会,农人有农会。各说各话,各争各利。吵归吵,只要不掀桌子,这帝国就稳。
过了些日子,陈阳坐车经过宣武门。原来的英国公府,如今挂着纺织总厂第三分厂的牌子。花园拆了盖厂房,石狮子旁边停着货车。
这家公爷现在做什么?
贺文正翻开本子:英国公李国瑞,三年前把祖宅卖了入股纱厂,如今当董事管采买,分红比收租多。原来七成勋爵世侯把祖产折银投了工厂铁路。剩三成死抱地租,乡下人进城做工,佃户跑了,地租不出去。承恩伯周家还不上债,宅子被收了,老伯爵在街头摆棋摊,一个铜板一盘。
车到东郊纺织厂,车间里大半是女工。一排排年轻女人坐着换纱锭,蓝布工装,头发包在布里。
门口歇脚的刘嫂四十来岁。陈阳走过去。
通州乡下人,三年前遭灾地没了,进城进厂。刘嫂说,一个月二两,比我男人种地强。他搬煤球三两。两口子五两,供俩孩子读书。
旁边年轻女工插嘴:陛下,我们姐妹凑钱办了夜校,晚上学认字。她叫张秀英,保定人,男人死了,婆婆要卖她,连夜跑出来,先在纺车前站半年,脚肿得像馒头,后来提了当组长,管二十个姐妹,一个月三两五钱。婆婆找来,我给了二两银子,让她别再来。
另一个女工开口:我们这些女人,以前在婆家是奴才,在娘家是物件。现在自己挣钱自己花,谁也不敢欺负。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旁边几个姐妹都点头。一个年轻女工还补了一句:前儿个给儿子买双新鞋,他爹都说我浪费。
女工占全厂多少?陈阳问。
纺纱七成,织布五成。全帝国进厂妇女,今年破两百万。李国栋说,纺纱女工手细,比男工高三成。
车往天津走。路边原来全是农田,现在砖瓦房、铺面、仓库连成片。牌子上写着通惠镇。十年前三百户的村子,现在两万人。
镇上广场边是新盖的小学和诊所。门口进进出出全是孩子,有汉人,也有几个高鼻子蓝眼睛的欧洲工匠子弟。
贺文正跟在旁边:陛下,全帝国这样的镇子今年有四百多个。去年统计,城市人口第一次超过农村。咱们农耕立国三千年,现在一半人住进了城。
农民愿意走?
不愿意也得走。工厂招人一天给现钱,比种地强。年轻人都往城里跑,村里剩老的小的。
广场边卖报小孩喊:看报!帝国日报!养老金新制出台啦!
陈阳买了一份。铅印,两张四版。头版养老金,二版铁路,三版商情,四版戏园子广告。
一天卖多少份?
京师两万份!天津上海广州各一万。报童抹汗,镇上夜校刚开,大人小孩都去认字。认了字,不就得看报嘛。
晚上乾清宫,贺文正摊开一摞文卷。
陛下,工部和咨议院联合拟的新制。第一条,做工之人年满六十,工部发养老金,每月二两到终老。第二条,因工受伤医药费全免,养伤照发工钱,残废终身抚恤。第三条,失业由工会报官,发三个月救济粮。第四条,工人子弟免费入学。
钱从哪儿出?
工厂主出一半,工人两成,国家三成。每座厂按工钱总额抽成,入社会保障局。
工厂主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贺文正哼一声,老臣在咨议院拍了桌子。你们赚工人的钱,就得养工人的老。不然几万工人住一个棚子,没饭吃没药,那就是火药桶。养老金医疗费失业救济,看着花钱,其实是买平安。
陈阳站起来走了几步:准了。明年正月,京师、天津、上海、广州先试点,三年推广全国。
贺文正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陛下,还有一件事。老贵族没了,工人起来了,妇女进厂了,城里人比乡下人多了。可律法还是老一套——妇人没有财产权,工人没有结社权,都得改。
你拟个草案,朕让咨议院议。
贺文正走了。陈阳一个人站在殿里。
唐婉从里间出来,给他披了件外衣。今天又走了一天?
纺织厂,煤矿,铁路,码头。陈阳揉揉眉心,机器转得越快,人越累。旧作坊师傅手艺再好,也干不过机器。他们失业了,喝西北风去?
你不是都想到了。
想到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他看着窗外,工业革命带来机器,带来银子,带来枪炮。可它也带来新问题。这些问题,比打仗难。
窗外工厂灯火亮成一片,汽笛长长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