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东四牌楼,新开一家酒楼。门脸中式飞檐,推门进去却是水晶吊灯、拼花大理石地板,墙角摆着西洋油画。堂倌一声吆喝:今日新到——法兰西汁煎牛排,配京师烙饼!
陈阳便服坐在角落。旁边一桌,满脸胡子的法国人用别扭的筷子扒拉沙拉,对面胖商人用刀叉切锅包肉。
这菜好吃,就是太甜。法国人半生不熟地说。
你们那奶酪才叫难吃,臭烘烘的。胖商人头也不抬。
法国人笑了,不生气。
陈阳叫来堂倌。掌柜是法兰西人皮埃尔,以前在巴黎开饭馆;厨子是通州老王,前门大街掌勺。俩人一块儿琢磨新菜——法兰西汁烤鸭,罗马式炸酱面,波斯烤包子配酸菜。陈阳点了两样,烤鸭浇法式汁,酸甜带黄油味,别有风味。
吃完去京师大学堂。门口两块牌子,一块汉文,一块拉丁文。操场上学生打球,汉家子弟、朝鲜留学生、波斯学生、金发欧洲学生混在一起。一个欧洲学生摔了,汉家小子伸手拉起来,拍肩笑着跑开。
徐光启须发皆白,拄拐在讲堂门口等。堂上先生用汉语讲格物,各国学生用汉语记笔记。
进学堂第一年必须过汉语关。徐光启说,汉语是官话,开会做生意签契约都用。但各地方言民族语言不许废——欧洲各总督区设本地语学堂,波斯语、阿拉伯语、法语、德语都有专人教。孩子白天学汉语,晚上学自己的话。
为什么不让他们只学汉语?
徐光启转过身:陛下,文化融合不是谁吃掉谁,是大家变成新的。汉语是船,让大家能坐在一起说话。可船里装什么——波斯的诗,法兰西的画,咱们的唐诗——那是各人的家底,不能丢。
前门大街更热闹。招牌一半汉文一半外文,法兰西香水铺、波斯地毯庄、日耳曼钟表行。行人穿什么的都有——西装、长袍、和服、头巾。裁缝铺挂着新衣裳:西装领口绣祥云,旗袍用西洋呢子,短褂扣子是铜的,款式却像欧洲猎装。
现在年轻人不兴老一套了。裁缝踩着缝纫机,老辈看了摇头,年轻人抢着买。衣裳跟人一样,凑一块儿久了,就变样了。
糖葫芦摊前,中年汉人旁边站着高鼻梁蓝眼睛的女人,正给糖葫芦裹糖衣,又薄又匀。
这是你媳妇?
法兰西总督区的,跟着传教士来的。女人一口京片子,我爱吃他卤煮,他爱喝我浓汤。孩子爹说山东话,娘说法兰西话,出门说官话。
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十岁上下,汉人的脸,浅棕色眼睛,微卷头发。看见陈阳,规规矩矩鞠躬:先生好。
你叫什么?
李向阳。帝国小学堂读书。
你是哪里人?
孩子歪头:我爸山东人,我妈法兰西人。可我是大夏人呀。
理直气壮,好像天经地义。陈阳愣了一下,笑了,拍拍他肩膀:说得好。
晚上徐光启被召进宫。
去年统计,全帝国跨国婚姻生的孩子,超过二十万。徐光启放下茶杯,这些孩子说汉语,穿大夏衣裳,拜大夏祖宗。血里有汉人的、法兰西的、日耳曼的、波斯的。他们问自己是谁,答案只有一个——大夏人。
他顿了顿:大夏人指汉人。现在指帝国公民。不管你原来哪国人,信什么神,说什么话,只要在帝国治下纳税守法养孩子,你就是大夏人。
这比打下来难。陈阳靠在椅背上。
是。打天下三年五年,融天下得三十年五十年。
陈阳想起那个孩子说我是大夏人时一点不犹豫的样子。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照在琉璃瓦上。
唐婉。咱们那个儿子,陈辰,今年多大了?
唐婉从里间出来,愣了一下笑了:二十一了。在科技院待三年了。你今天才想起来问?
该让他出来见见人了。
科技院在城北,原火器局旧址。院里全是铁架子玻璃瓶子,地上扔着齿轮螺丝,墙上钉满图纸。陈辰蹲在地上拆蒸汽机,工装袖子卷到肘,手上全是油。二十一岁,个子高瘦,眉眼像陈阳,眼神却柔和。
老工匠方师傅递过一根铁轴:殿下,这根曲轴公差太大,转起来晃。汉阳铁厂刚送来的。
陈辰对着光看:公差两根头发丝。汉阳车床不行,精密度不够。方师傅写个条子,我亲自去汉阳跑一趟。
殿下何必亲自去?
车床的事,不到现场看不出问题。图纸是死的,机器是活的。
他正要往外走,小太监跑进来:殿下,皇上宣您入宫。
陈辰愣了。在科技院三年,父皇从没叫他去过宫里。他低头看看满手油,换了件干净袍子。
乾清宫。陈辰跪下磕头: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妃。
起来。在科技院几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改良蒸汽机,新机型比十年前煤耗降四成,功率涨一倍。还做了电池、电灯、有线电话。
电话?
一根铜线两头装匣子,对着说话几里外能听见。儿臣在科技院和后宫拉了一条线。
唐婉笑:试过。前天晚上他在科技院,我在宫里,聊了半刻钟,吓我一跳。
陈阳没笑,看了儿子很久:陈辰,朕今年五十七了。打了一辈子仗,坐了一辈子天下。现在全球平定,工业起来了,百姓日子好过了。朕……累了。
陈辰猛地抬头。
朕打天下时没想过能打到今天。可打下来才知道,治天下比打天下难十倍。陈阳走到儿子面前,从明天起,你上朝。朕不是现在禅位,还得看着你走几年。可你不能再在科技院躲着了。这些年把你放那儿,是让你知道机器怎么转,工人怎么干活,国家的根儿在哪儿。
他拍拍陈辰肩膀:明天早朝,你站朕旁边。听听大臣说什么,学学怎么说话,怎么拍板。
陈辰眼圈红了,扑通跪下:儿臣定不辱使命。
陈阳看着儿子的头顶,没扶他。过了几息,才伸手把他拉起来。朕不是要你谢恩。朕是要你记住,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第二天早朝,太和殿。陈阳龙椅旁设了一把矮一截的椅子。
这是皇太子陈辰,从今日起随朝听政。诸卿有本照常奏。
贺文正出班,捧一摞文卷念财政数字,念了小半个时辰。
陈阳转向儿子:你有什么要说的?
满朝文武都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陈辰站起来,先向父皇鞠躬,又向百官拱手。
贺大人。学生在科技院管过蒸汽机花销。他顿了顿,今年财政结余三成。这三成打算怎么花?
贺文正翻文卷:按往年例,两成入国库储备,一成投军费。
学生以为不妥。殿里安静一瞬,现在天下太平,军费连续三年缩减,可还占支出四成。学生以为,再砍一成军费,挪出来。
挪到哪儿?
两处。陈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科技院。蒸汽机、铁路、电报、轮船,每样都要花钱研究。技术不往前走,帝国就会被人追上。第二,民生。养老金刚推行两年,覆盖工人不到三成。失业救济一个月二两,在京师不够吃饭。工厂工人十个里三个不认字,不认字就学不了新技术。
他深吸一口气:钱要花在刀刃上。刀刃有两个——一个是机器,一个是人。
殿里鸦雀无声。李国栋出班:殿下所言然。去年想上新钢厂,钱不够拖了半年。孙传庭也出班:河南去年大旱,救济粮发到县一级就没了。
贺文正低头想了想,拱手:殿下有理。老臣重新拟方案,军费砍一成,科技加半成,民生加半成。
陈阳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
就一个字。百官心里都明白——太子这第一炮,打响了。
退朝时,几个老臣凑一块儿低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捻须,没人撇嘴。
散朝后,乾清宫家宴,四菜一汤。
今天在朝上,说得不错。陈阳先开口。
儿臣唐突了。
规矩是死的。你那番话不是规矩,是道理。道理对了,比规矩管用。
唐婉看着儿子,眼圈红了。陈阳喝了口酒:朕像你这么大,在陕西种地。想的是明年别遭灾,别被抓丁,能吃饱饭就行。你不一样。你生在皇宫,从小读书,又在科技院待三年。你知道蒸汽机怎么转,知道工人一天挣几个钱,知道钱该花哪儿。
他摆摆手:朕不是夸你。朕是说,你比朕强。朕打天下靠枪杆子,你坐天下靠脑子。
吃完饭陈辰告退。陈阳靠在椅子上闭眼。
你在想什么?唐婉问。
朕在想,他生在这个时代,比我幸运。朕当年穿过来,天下大乱,被逼着拿起刀。不杀人就被杀。他呢,生下来就是皇子,不用打仗不用逃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朕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再过两年,等他再熟悉熟悉朝政,朕就禅位。
唐婉没说话。
朕和你,陈阳握住她的手,也该出去走走了。打了一辈子,坐了一辈子,还没好好看看这个帝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