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诏书比教育诏书更短,只三条:各总督区首府设总医院,各城设分局;各镇设防疫站,种痘、消毒、报疫;办医学院,欧亚非美各设分校培养本地医官。
陈阳在朝会上说:刀枪能打天下,治不了病。朕不要后世子孙说,大夏疆域虽大,一场瘟疫就死一半人。
负责这事的是太医院院正沈济世,江南民间郎中医出身,当年跟着军医队从北方一路打过来,身上还留着一块弹片。陈阳在乾清宫问他:眼下最凶哪几样病?
鼠疫、天花、霍乱。一死一大片。
能治么?
天花能防,种痘京师一带基本见不着了,可外头总督区没铺开。鼠疫无药,只能早发现早隔离封村灭鼠。霍乱是喝脏水喝出来的,水烧开、粪埋深、粪坑填平,病就少一半。可百姓不懂,文吏说不动,教士拦着,百姓躲着。
陈阳点头:朕给你三样东西——人,银子,军法队。防疫之事,官长军民一体遵行,违者以贻误军机论。
沈济世深深一揖:有陛下这话,老臣敢立军令状。十年之内,这三样在帝国境内基本绝迹。
头一个出问题的是波斯设拉子。年轻林医官到了先封村。波斯地方官搓手:封了村村民要饿死,而且我们规矩死人要洗净诵经葬在圣陵边。
我带了粮,按人头发。病人集中到村外棚子里,男女分开。健康人不许进村,病人不许出棚。林医官看着他,去年这场疫你们省死了两千七百人,一半是葬死人时家人围着哭染的。你要守规矩,还是要留这两千七百家的人?
做地毯生意的阿里走过来,他去年刚死了老婆和五岁儿子:长官说得对。我老婆染病,全家围着哭,儿子也跟着哭,三天后老婆没了儿子也没了。以前一场瘟疫死一半人。现在有医官来,不怕了。你们要封村要烧死人要灭鼠,我都帮你们喊。
三个月鼠疫压下去。林医官留两个学徒教当地人怎么看病人、烧尸、捕鼠。临走阿里硬塞一包地毯上车:不是给您的,是给你们皇帝的。告诉他,波斯商人记着大夏的好处。
波斯北边村子,种牛痘被白胡子村长带着人堵在村口:前些年也有医官来,给孩子胳膊划一刀,结果孩子发高烧死了两个。年轻医官放下担子,掏出一小块干硬的牛痘痂:这是牛身上的痘,不碍事。人把这浆种到胳膊上,发几天烧就好,好了一辈子不出天花。他指了指村边那片新坟——半年前埋了十一个天花死的孩子。我先在自己胳膊上种给您看。他拿小刀在自己胳膊划道浅口,蘸痘浆抹上。村长盯了半天:……先来吧,把我孙子带来。第一个孩子种完发两天烧第三天就跑出去玩。半年后那村子附近天花没再死过一个孩子。
第二场仗在拜占庭闹霍乱。起因是城外一条明沟,堆着脏东西,一下雨就灌进城内水井,头一个月死了八百人。沈济世进城第一件事不是去医院,是站在明沟边:把沟填了,另挖暗沟引水出城。所有水井加盖上锁。喝的水从城外净水站拉。修水塔,用蒸汽机把干净河水抽上来过滤,管子通到各街坊。他真三个月修起来。从此那城再没闹过霍乱。
欧洲医学院在巴黎、维也纳、拜占庭同时开分校。第一课不是把脉,是洗手。教习让所有学生排队用胰子水洗三遍。波兰学生举手:我们在家从来不洗手。那你在家是不是常拉肚子?学生愣一下,点头。德意志教授皱眉站起来:先生,这与治病何干?教习看他一眼:十年前京师大夫接生完一个产妇手不洗就接下一个,产妇十停死三停。后来立规矩刷手,十年降到不到一停。您要不信,在你们医院试一年,一半产房洗手一半不洗,看哪头死人多。一年后那教授自己写报告送到京师,只有一句话:洗手一事,亲历亲验,果然有效。
京师总医院产房里,年轻产妇刚生完孩子,汗湿了头发。医官把婴儿裹好抱到她跟前。产妇拉着医官袖子掉泪:我头一胎在娘家生,稳婆手都不洗,孩子生下来三天就没了。这一胎我怕得要死。这一胎不一样。我们接生前手用胰子水刷三遍,剪刀煮过。你看,孩子多结实。陪嫁老嬷嬷插嘴:我们那时候十回生产能活八回就算祖宗保佑。如今邻村十个生产的,一个都没死。
到第六年,帝国种痘率从两成提到九成,鼠疫在波斯、两河、北非绝迹,霍乱被自来水和排污沟压住。沈济世上折子:三样烈性疫病基本绝迹。折子到那天,贺文正正好递上户部最新人口数字。
陈阳翻了两页,手停住,把折子递给沈济世。
陛下,这数字?
三亿。陈阳说,从明末的一亿,到今天三亿。
奉天殿上贺文正捧着黄绫面簿子:截至今年秋赋造籍,帝国在籍人口三亿一千二百万。本土汉地两亿一千万,欧洲各总督区五千二百万,美洲一千八百万,非洲一千一百万,南洋日本朝鲜合计二千一百万。比十年前又涨四千万。
殿里嗡嗡议论。陈阳站起来走下台阶:朕听见有人嘀咕,人多了吃饭的嘴多了,是累赘。朕今天说明白——人多不是负担,是力量。为什么能养三亿?第一,美洲玉米番薯土豆推广了十年,山坡薄地都能长,产量是稻麦两三倍。第二,李国栋工厂造出第一批化肥,石灰鸟粪骨粉拌田里,一亩多打两成粮。第三,这些年修的灌渠水库水车连起来能绕地球一圈。粮食多了人才能多。人多了兵源多工匠多学生多。三亿人,就是三亿双干活的手。朕要的不是一张吃饭的嘴,是三亿双手。
退朝后陈阳换便服带两个亲兵出正阳门往南走。秋收,道旁玉米秆比人高。他蹲地头拿起一个一尺长的棒子。老农咧嘴笑:早些年这山坡只能种豆子,一亩收两斗,饿死过人。现在玉米一亩打三石。朝廷让人撒那骨头磨的面,拌了地,一亩多打两成。道旁新修灌渠水流哗哗,老石匠砌石岸:这一片二十里以前靠天吃饭,现在渠水通到地头。修渠管饭还给工钱,我这把老骨头也挣了二十两。
陈阳把几个人留下:贺文正、方以智、李国栋、沈济世,还有刚从美洲回来的三王子陈恪。人多了可地不够分。本土两亿一千万,江南中原人满为患。可美洲澳洲非洲大片地荒着。恪儿你说。
陈恪黝黑上前:大西洋总督区光密西西比河两岸能开的熟地就八亿亩,现在开了不到一成。加州到新泉州整片河谷肥得流油。澳洲新越周边草长得比人高。非洲好望角往北大片空地。
可百姓不肯去,太远,渡海两个月死在路上不少。贺文正说。
所以朕给政策。陈阳早想好了,第一,移民免税十年。第二,每户给地五十亩,给种子耕牛三年口粮。第三,铁路通到哪移民送到哪,火车一通路上就不死人。第四,军法队跟着移民船,谁敢卖途中移民,斩。学校跟着走,医馆跟着走,每到一处先盖学堂再盖医馆再盖房。本土稠密的省,官府登记劝走,不强迫,愿意走的官府出船票,走的时候乡里戴花,县长送行。
福建山区老农蹲梯田上。儿子刚从县里回来:爹,去新泉州一户给五十亩免税十年。咱这十亩梯田分给三个儿子,一家几亩?您今年种玉米打得再多,分给三个儿子,一家几亩?老农停了手,望着一层一层石头垒的梯田:走。我跟你去。你两个兄弟留这边守老宅。
第一批福州港出发的移民船载三千福建人开往新泉州,码头锣鼓喧天,县长亲自戴花。一个老太太拄拐送孙子上船。旁人问:阿婆舍得?老太太抹泪却笑了:舍不得又咋样?家里五个儿子分那两亩地,哪个都吃不饱。他去了站稳了,再接我去。天津港,山东汉子背着铺盖卷,媳妇抱着周岁娃跟在后头。不去咋整?老家两亩地养不活仨娃。到新海口给五十亩,免税十年。船开时他站船尾看天津港烟囱越来越小,没哭,把铺盖卷紧了紧。
李国栋那边也开足马力。铁厂比三年前大三倍,烟囱林立,汽笛从早响到晚。他把陈阳请到车间角落,那里摆着个怪装置,玻璃罩子里一圈铜丝。这是第二十代蒸汽机,热效率比大夏一号又提了五成。还有一桩——方以智弟子宋应星琢磨出个理,用蒸汽机带动铜丝在磁石边转,能生出电来。他合上开关,玻璃罩子里灯丝慢慢红了,亮成一团白。
陈阳盯着那团白光半天没说话。车间里机器声好像都退远了。
老李,这东西要是成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么?
李国栋嘿嘿笑:意味着咱们不光能跟外头比,还能自己往前走。
窗外铁厂汽笛又响一声。远处新修的铁路线上,一列蒸汽客车轰隆隆驶过。三亿人,五条干线,无数冒烟的烟囱。这个帝国,已经不满足于跟上谁了。它在自己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