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西直门外,土坝上搭起一座木台。台上插着一面大纛,纛上写四个大字:天下路通。台下挤满了人,有兵,有匠,有看热闹的百姓。天没亮就来了,站在春寒里呵着手。
陈阳登台面,没讲长话:今天,全球铁路网破土。二十年。二十年后,你们的子孙坐铁壳子里,一天走一千里。他拿起铁锹铲了第一锹土,土块翻上来带着没化完的冰碴。后头列队的工程师跟着铲,一锹接一锹。
李国栋展开图纸:四条干线。欧洲段里斯本到莫斯科四千二百里,非洲段开罗到好望角六千一,美洲段新海口到新泉州五千八,亚洲段京师到巴格达七千三。总共两万三千里,还不算支线。本国调三十万军工,各总督区雇本地工人两百万,日工资按大夏标准发,管两顿饭。
陈阳点头:军法队跟着走。工人工钱一文不能少,克扣一个,斩。
开春四条线同时动工。
欧洲段在法兰西南部河谷,一眼望不到头。数万工人弯腰挥镐,蒸汽压路机在后头轰隆隆碾。一个种葡萄的老农蹲路边,攥着破呢帽,拽住路过的周大夏工程师:这铁条铺上去,真能跑火车?
老丈,您种的葡萄酿成酒,往年怎么运巴黎?
马车。上山下山走半个月,颠破一半,剩下的也酸了。酒商压价,一年白干。
往后火车来了,您的葡萄酒三天到巴黎。不破瓶不变酸。里昂到巴黎火车十二个时辰。
老农一屁股坐地上,把呢帽捂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拿开帽子,满脸泪却咧着嘴笑:我活六十年。我爹种葡萄,我爷爷种葡萄。我们的酒,从来没真正到过巴黎。他站起身,对着铺轨工人深深弯下腰。
里昂到巴黎刚通车,一个丝绸商人就把货从马车上搬上火车。往常走六天还得防土匪,火车一天一夜到巴黎。买主站台上瞪眼:这么快?我上周才收到你的信。商人笑:信是上周写的,货跟火车一起跑的。
非洲段尼罗河谷地,日头毒得晒脱一层皮。吴工程师负责开罗往南,遇到一条十丈宽大沟,填土就塌。他想三天,让人烧砖砌石拱桥。合龙那天他站桥面,让装满石头的马车压过去,纹丝不动。埃及工头拍栏杆:我们修一辈子渠,没想过石头能这么架。吴工程师笑:往后你们自己也能架。我留两个徒弟给你,教会他们。
亚洲段要翻扎格罗斯山。老工兵营长孙营长蹲山下,仰脖子看崖上弟兄腰别炸药包凿炮眼。传令兵跑来说这崖太陡,得绕两百里翻两个山口。孙营长盯着崖壁那道斜裂缝看半天:不绕。打个洞。风钻用蒸汽机带动,一天钻一尺深。两个月山洞打通。通车那天第一列火车鸣着汽笛从山肚子里钻出来,两边波斯村民跪地,以为山腹里钻出了龙。
美洲段北美大草原,没石头没木头,连水都得从远处用车拉。工人住帐篷里,夜里狼在营地外头嚎。年轻赵军官每天骑马沿路基跑一圈,查进度看工棚。这天他查到一个工棚,十几个印第安工人全发烧。带班易洛魁人苦脸:昨夜喝了河中生水。医官背药箱跑过来,蹲下去摸病人额头:疟疾。得吃药。他掏出药粉让人烧水,一个病人灌一碗,又转头说这河段的水不能直接喝,得烧开或用药矾澄过,他跟工人说过三回了。
赵军官脸一沉,走到工棚口冲外头喊:都听着!往后喝水必须烧开!谁再喝生水,病了自己扛,军法队不侍候!
黑人雇工举手:长官,我们知道了。可烧柴火得砍柴,夜里狼多,不敢出去。赵军官想了想:从明天起,每工棚配两个军法队弟兄夜里跟着打柴。再拨十口大锅日夜烧着,水烧开了谁都能喝。他转头对医官说:你也立个规矩,每十里设一个医棚,工人病了免费看,药钱从铁路经费里出。医官愣:那经费……人倒下了,路谁修?
三年下来四条干线铺成八千多里。京师到巴格达通车,第一列蒸汽客车穿过嘉峪关,沿线部族头人全跪在铁轨边。欧洲段到莱茵河,美洲段过密西西比,非洲段过阿斯旺。李国栋折子上写:沿线兴起新城一百二十座,工人娶妻定居三十万户,铁路两侧商税每年增三成。
方以智看完折子沉吟:路修通了人也多了。可两百万本地工人现在只会挥镐。十年后他们的孩子干什么?路要有人看,火车要有人开,机器要有人修。
你是说……
学校。铁路开工的同时,教育也得开工。不然这条路修完了,路两边还是睁眼瞎。
陈阳盯他半晌,点头:你这话跟朕想到一处去了。
三月底诏书发下去,贺文正用大白话拟的稿,陈阳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凡帝国境内,男孩女孩满六岁必须入学。小学免费,中学只收膳费,大学凭考录取。教材京师统编,考试京师统出。汉语为授课官话,各总督区同时保留本地语言课,不许废。
巴黎告示贴在市政厅门口。黑袍教士皱眉:这是要让我们的孩子都说东方话?旁边市民嗤一声:神父,告示写了本地语言课保留。你的弥撒照做,拉丁文照念。我儿子在港口扛包,他能写自己名字算清工钱,我就谢天谢地了。诗,您来写。
好望角第一个小学堂设在旧仓库。从国内派来的年轻陈先生面前坐着四十多个孩子,祖鲁人、荷兰人、马来水手的孩子混一屋。他拿木戒尺指黑板:跟我念。天。四十多个嗓子参差不齐。下头祖鲁男孩念着念着笑了:先生,我们以前没有字,讲故事用嘴说,说完就没了。
往后有了。你今天写的字,五十年后你孙子还能看见。这就是字的好处。男孩似懂非懂坐回去。旁边荷兰裔小女孩偷偷把自己课本推到他面前,指着图给他看。下课后好望角总督来学堂看,皱眉问这些孩子学得会么,祖鲁话里没这些词。陈先生说:学得会。词不够就造。算学就是算学,不管黑的白的,二加二都是四。
南洋爪哇村里正敲铜锣:六岁以上娃都去学堂,不要钱。女娃也去。谁不让去,罚钱。织布妇人低头看怀里七岁女儿,眼睛亮晶晶的,咬牙:去,明天我送她去。
京师城外小学堂,扎小辫女孩站起来念新编课本:人有两件宝,双手和大脑。双手能做工,大脑能思考。下课后一个码头扛包的汉子趴在窗台,满手老茧,拉住教习:先生,这念的是啥?格物。讲怎么用手怎么用脑。汉子把薄薄课本翻了两页,不认字,摸着上头的图,眼圈忽然红了:我闺女往后也能当先生?能。念完小学念中学,念完中学考大学,毕业了去哪儿都行。汉子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金砖。
陈阳把年过七旬的徐光启请进宫:朕要编一部书,帝国科学百科全书。算学、天文、地理、农艺、医术、机械、冶金、水利、织造,十门,每门一部。把天下学问拢到一处,写得让识字的人都能看懂。往后帝国孩子上学就用这部书。您做总纂。
老徐光启颤巍巍要跪,陈阳抢上前扶住:不必跪。您老了,好好活着把这部书写完。他在编修院里最严。翻到水利一部,把稿子摔桌上:河者水之道也——这是文章不是学问!朕要的是怎么测水位、算流量、筑堤、开渠。重写!年轻编修红脸退下。老编修劝何必这么严,徐光启抬头:这部书要教给五洲孩子。一个数字错了,下头修渠的人就可能决堤。一个方子错了,下头看病的人就可能死人。我们写的不是文章,是人命。
秋天,一百二十个欧洲留学生到京师。德意志青年汉斯第一堂算学课,看见黑板上的三元方程,举手:这个在我们那儿,只有大学教授才会解。教习笑:在我们这儿,中学堂学生都会。汉斯一页页翻课本,越翻手越凉,下课后拉住波兰同学:我在家一直以为欧洲学问最深。教授说东方人只会弄瓷器丝绸。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东方学问比咱们深多了。
年底百科全书第一部算学刻版付印,五千部发往各总督区大学。陈阳在卷首写:学问不分东西,能让人过好日子的,就是好学问。第二年帝国新办小学一万二千所,中学八百所,欧洲留学生在京师大学堂增到五百人。
可陈阳放下波斯来的公文,眉头皱着。去年冬波斯南边几个村闹瘟疫,死了两千多人。学校刚铺开,人还没教出来。方以智说。陈阳走到窗前,街上新入学的孩子排着队走过,背着小书包唱儿歌。
不够。他自己回答,光办学堂不够。得办医院,办医官。让五洲的人病了有地方治,疫了有人挡。教育徐光启在管,医疗的事,朕另起一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