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天坛外墙根下站满了人。
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红缨枪上结了白霜。百姓挤在宣武门外御道两旁,踮着脚往南看。有人提灯笼,有人抱孩子,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
卖烧饼的王二柱挑担挤在人堆里,扯嗓子喊:热烧饼!刚出炉的!
旁边老李头拍他一把:喊什么,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皇上祭天,宣告日不落帝国。王二柱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抹嘴,我昨晚跟婆娘说,今晚这饼不卖了,留着给祖宗上供——今儿个咱大夏的旗子,插到天边了。
你小子也知道天边?你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通州。
通州怎么了?我表哥在海军,跑过太平洋,说那边比咱中国还大,全是咱大夏的旗。
挎篮妇人插嘴:我娘家侄子在美洲当兵,上月捎信,说那边的地一眼望不到头,麦子长得比人高。以前被西班牙人欺负,咱的人去了不抢不杀,还给地种。他在那边娶了个印第安媳妇,来年抱娃。
王二柱眼睛直了:长得俊不俊?
妇人白他一眼:你管人家俊不俊。
御道尽头钟鼓齐鸣。陈阳车驾出来,六十四匹黑马,马蹄踏青石板嗒嗒响。两侧禁军仪仗,后装步枪上了刺刀,枪刺在晨曦中反着白光。后头跟着各国使节:奥斯曼裹白布捧礼单,波斯人腰挂弯刀马蹄铁包铜,朝鲜一身青衣小步快走,日本和服结着脸无表情。美洲酋长插鹰羽披兽皮,走一步晃三晃;非洲首领裹花布挂象牙串;毛利人画花纹握绿玉短棒。
百姓伸长脖子看。一个短打汉子挤在前排,看着使节队伍过去,突然吼一嗓子:大夏万岁!几十个人跟着喊,喊声从御道这头滚到那头,像滚雷。禁军没拦,带队参将骑在马上,嘴角往上翘。
圜丘坛三层汉白玉。陈阳换上玄色衮服,绣金日纹山纹。徐光启捧黄绫文书,方以智抱礼器图。孙传庭半旧铠甲上还留着维也纳城下的划痕。赵二虎头回穿文官朝服,浑身不自在,不停扯领口。
礼官白发老臣拖长调唱礼:——吉时到——
陈阳点香,三拜,插炉。转身面对台下。风起来,衮服猎猎响。他没拿稿子。
二十三年前,朕从陕西起兵。那时候只有一省之地,东是明朝,西是流寇,北是鞑子。他抬手指向四方,二十三年后,东边太平洋全是咱港口,西边铁路修到大西洋边,南边非洲澳洲设总督区,北边西伯利亚直到北冰洋,都是咱的牧地。
台下有人抽泣。白发老臣跪地,肩膀抖。赵二虎鼻子酸了,扭头看孙传庭,孙传庭也红了眼眶。两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谁也没说话。
朕祭天不是记功。是告诉列祖列宗——咱中国人不只会在中原争天下。咱的脚,能走到天边。他停一下,太阳,在咱疆土上,永远不落。
台下炸了。官员跪一地山呼万岁。使节面面相觑,跟着跪。奥斯曼大胡子凑到波斯使节耳边:真的永远不落?波斯人捋胡:从君士坦丁堡到广州时差四个时辰。咱这儿正午,新泉州天刚亮。新泉州黑了,拜占庭还晒着太阳。日本使节脸发白,朝鲜人低声:早跟你说别跟大夏作对,你不听。德川家要是听了我的话早些归附,也不至于让武士后代去当学徒。日本使节咬着牙不说话。
宴上陈阳端酒一桌桌走。老酋长站起来,端着一碗玉米酒。他不会说汉语,通译在旁边翻:酋长说,他活七十岁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宴席。他们部落以前互相打仗,自从大夏的人来了,不打了,有肉吃,有药治。陈阳跟他碰碗,一口干了。老酋长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陈阳的手,通译翻:他要让他的孙子们都学汉语。
裹花布的黑人首领站起来,生硬汉语:我们那里以前白人抓我们去卖,现在好了,没人敢抓了。陈阳:奴隶贸易,在咱大夏的疆土里,永远禁绝。黑人首领竖起大拇指,又说了一串本地话,通译翻:他要送他的儿子来京师读书。陈阳笑:来,京师的学堂,不收学费。
法国马萨林白发举杯,半生不熟汉语:替法国百姓谢您。路易那孩子现在在巴黎学汉语,学得比法国人还好,写信说长大了要当总督。陈阳笑:让他来京师读书。
一圈走完陈阳回到主位。唐婉递给他一块手帕,小声问:喝多了?没有。高兴。唐婉看着他没说话。她跟了陈阳二十多年,知道他什么时候真高兴什么时候装的。今天他眼睛里有光,但光后面藏着别的东西。
宴散。陈阳独自站在圜丘最高处,看太阳从东往西挪。唐婉走上来站他旁边。
朕在想,这摊子太大。朕扛得住今天,扛不住明天。怀安二十了,其他几个小子也不小了。将来这摊子交给谁。
你早就该想了。她说。
徐光启书房烛火亮了一夜。桌上堆着半人高文卷,从《唐律疏议》到大夏现行所有章程。方以智推过草稿:东老,皇帝权力到底划到哪儿?军队归皇帝,军费议会批,议会卡军费怎么办?
徐光启摘眼镜揉眼窝:陛下说,平时军费议会批,战时皇帝先调兵再补批。
方以智咂嘴:这条写进去,欧洲那帮国王看了能气死。
三天后乾清宫。黄绫本《帝国宪法》呈上,历时三年改了十七稿。贺文正攥朝笏,指节发白——他这辈子信的是皇上英明,现在要限制皇权,心里不是滋味。
陈阳一页页翻完,合上:诸位都说。
贺文正上前,声音发紧:议会掌立法掌预算,收多少税花多少钱都得议会点头,朝廷怎么办事?
方以智接:征税花钱不经议会,跟旧明有什么区别?旧明就是皇帝太监想收多少收多少,最后逼反百姓。
陈阳站起来走到殿中:贺文正,五大洲几百个民族几亿人,朕三头六臂管得过来?朕今天想加税就加税,明天想调兵就调兵,跟崇祯有什么区别?宪法不是管朕的,是管以后每个坐这把龙椅的。
徐光启陈地方自治、民族平等、宗教信仰自由。方以智补一句:帝国境内彻底废奴,任何奴隶买卖都是死罪。
后排李军机上前:议会五百人,什么肤色什么语言都有。他们商量出对汉地不利的法怎么办?汉地是根本。
陈阳看他:汉地代表两百人占四成。你觉得两百人护不住自己根本?宪法不是单向的,汉地能提对自己有利的法,别人也能提对别人有利的法。讨价还价,这就是议会。
黄得功一直没说话,咳一声:老臣粗人,就问一句——打天下靠刀枪,坐天下靠这几页黄纸?
贺文正突然开口,声音还哑,但字字清楚:黄将军,刀枪能打天下,刀枪不能传万世。老夫以前也觉得皇上说了算最痛快。可这两年管着钱粮跑了七个总督区,没个定规矩,换个总督变一套,换个皇上变一套,底下人怎么安心?有了宪法,帝国才能传万世。
陈阳眼里一丝意外,随即笑了:老贺这句,说到点子上了。
告示用最快电报发往全球。京师街头,识字的给不识字的念:帝国境内一律平等……废除奴隶制,天下再无奴仆……宗教信仰自由,信什么都行……卖菜小贩捅旁边人:宪法能吃吗?老先生推眼镜:不能吃,但比吃的重要。这是规矩,以后皇上也得按这规矩来。小贩瞪眼:皇上也得守规矩?皇上也得守。那要是皇上不守呢?议会会弹劾,最高法院会判。这就是宪法写的。
京师茶馆里,一个茶客拍桌子问:皇上想加税,咱们能不答应?茶博士提壶走过:客官,不是您不答应,是议会代表不答应。您选的代表替您说话。京师户口二十岁以上就能投票。旁边老茶客插话:南边已经选完了。一个开织布厂的选上了,一个拉黄包车的也选上了。拉黄包车的也能当代表?宪法写了,人人平等。
欧洲那边,拜占庭一个希腊老人坐在咖啡馆,听翻译念完宪法,沉默很久,在胸口画个十字:我活六十年,头一回听说皇帝也要守规矩。旁边年轻人笑:爷爷,这有什么不好?老人摇头:好是好,就是以前从来没有过。波斯毛拉在清真寺门口跟信徒说,往后没有人会逼咱们改宗了,礼拜照往常做。印第安酋长把宪法译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供在祭坛上,对翻译说:告诉你们皇帝,我们部落世世代代不反。
第二十天,贺文正汇报代表名额:汉地两百,欧洲一百,美洲八十,亚洲七十,非洲三十,澳洲二十,共五百,三个月选完。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陛下,老臣以前觉得宪法是束缚。现在觉得,宪法是底子。
陈阳走到窗前,看院里老槐树,叶落了几片。唐婉给他披外衣。天上大雁排成一字往南去。
第一次帝国议会的选举,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