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正午，太阳当头。
帝国议会大厦刚落成三个月，皇宫东边，一座圆顶大石楼。代表们从全球赶来：汉地穿长衫马褂，欧洲穿西装呢帽，美洲插羽毛，非洲裹花布。谁也不认识谁，都朝同一个门走。
门口有译员。南非来的黑人代表口音古怪：我汉语不好。中国译员笑：议会有十六种语言译员。您说家乡话，我们翻成汉语再翻成别的。
议会大厅半圆形，座位一排排往上走，像个大戏台。正中是议长席，旁边是皇帝的包厢——陈阳不常来，但来的时候坐那儿。五百个代表找座位找了一刻钟。有人坐下又站起来跟旁边打招呼，有人拍桌子喊同乡名字，空气里全是嗡嗡的说话声，十几种语言混在一起。法国前律师对旁边德国磨坊主说：从没想过法国人、德国人、印第安人、黑人能坐一屋。德国人耸肩：我以前是磨坊主，三十年战争磨坊被瑞典人烧了三次。现在大夏来了，没人烧了。法国人端杯喝水：我以前在巴黎跟红衣主教吵过架，现在来这儿跟全世界吵架。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日本代表缩在角落不说话。朝鲜代表用胳膊肘捅他：你怎么不说话？日本代表摇头：汉语不好。不好可以学。你看那黑人，汉语比你还差，不也站起来说了？日本代表低头。朝鲜人叹气：你们日本人就是放不下面子。
议长敲木槌提醒入座。大厦外，百姓隔着铁栏杆往里看，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不同肤色的人坐一起。一个孩子骑父亲脖子上，指着大厅问：爹，那些人都是咱国家的官？都是。那黑叔叔也是？也是。他长得跟咱不一样啊。父亲拍他脑袋：长得不一样，也是咱大夏的官。记住了。
开会第一天议税法。财政司官员上台念数字，不到十分钟，后排有人举手。西非阿散蒂来的黑人代表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他个子很高，手在抖，蹩脚汉语一个字一个字蹦。
我们阿散蒂，以前没有学校。白人来抓人卖到海上。大夏的人来了，不抓了。但是——我们孩子没地方读书，路一下雨就烂，矿里白人挖走金子，留下我们人死在坑里。他声音越来越大，我们不要别的。我们要学校。我们要路。
全场静两秒，掌声像潮水响起来。插鹰羽的酋长拍得最响。议长敲半天木槌才安静。陈阳从皇帝包厢站起来：这位代表说得好。学校和路，是帝国每个边疆的要求。教育经费和修路经费单列，不管哪个总督区，先把学校和路建起来。
黑人代表坐下时眼眶红了。旁边江南商人递碗水，小声说：兄弟，我们江南以前也烂，后来修了路建了学堂才好。你们也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议教育法。法国代表站起来：法语不能废。波斯代表：波斯诗全世界有名。印第安代表：我们的传说口口相传，不希望后代忘了祖先。江南老秀才拱手一圈：老夫是江南人，汉语说了几千年。可人家法国有法国话，波斯有波斯话。咱们不能因为自己的话写得多，就不让人家说自己的话。殿里响起一片低声赞同。法案通过：汉语为官方语，同时教本地语言，课本双语。
铁路法吵得更凶。欧洲代表要修拜占庭到里斯本复线，美洲代表要修横贯线，非洲代表说路最烂。吵一整天，投票结果：三条线同时修，经费按人口税收分摊，国库补差。新泉州商人走到非洲代表旁伸手：兄弟，我投了先修美洲，但我也同意补非洲。非洲代表握住：我也投了先修非洲，但我也同意补美洲。两人都笑了。
十天后闭幕。贺文正做总结：十天前你们互相不认识。十天后吵了十场架，喝了几十顿酒，握了几百次手。吵架不是坏事，吵架说明大家都在乎。皇上说过，堡垒从内部攻破。但内部能坐在一起说话，堡垒就不会破。散会。
代表们三三两两往外走。那个非洲代表走到门口被几个欧洲代表拦住。一个法国人伸出手：兄弟，你那天说的话，让我想起了我老家的农民。我们法国农民以前也没有学校没有路，后来有了。你们也会有的。黑人代表握住他的手，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日本代表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走到黑人代表面前，鞠一躬：我汉语不好。但你说的，我都听懂了。黑人代表愣一下，伸手：没关系。以后慢慢说。日本代表握住他的手，使劲点头。
陈阳没参加闭幕宴。回乾清宫刚坐下，突然眼前一黑，扶住桌子缓了几口气。唐婉端茶进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摸他额头又摸脉，手停住了：你脉跳得不对。
多大点事。可能今天太累。
唐婉已经转身往外走：我去叫太医。
五个太医进了乾清宫。孙院正把脉四十年，三根手指搭上去半天睁眼，眉头拧着：这脉老臣从没见过。跳得虚，不是劳累的虚，像被什么东西耗过。旁边胖御医凑上来看舌象，看半天直摇头：舌色淡白，苔薄。不像热症也不像寒症。年轻御医忍不住插嘴要开补方，孙院正瞪他一眼：补什么？连病因都不知道，补错了更麻烦。年轻御医缩脖子不说话了。孙院正躬身：老臣从医四十年，没见过这种脉，无能为力。
唐婉平静地说：把现代的人也叫来。她看陈阳，你每次从那边回来，身上带一股说不出的味儿。太医把不出，现代的专家能。
当夜，两个穿白大褂的从暗道进殿。内科主任量血压听心肺抽血，放射科医生推便携透视机拍胸片。两人对着片子看半天，进来。周医生表情严肃：陛下，您最近半年是不是频繁往返通道？白细胞偏低，造血功能受抑，肺部纹理变粗。这不是劳累，是辐射损伤。我们三次定期检查，半年前各项正常，三个月前白细胞开始下降，这个月下降加快了。
唐婉脸发白：能治吗？
能养。但不能再频繁用通道。每过一次，身体受一次剂量。现在年轻扛得住。再这么下去，三五年内可能出现不可逆的器官损伤，到时候想养都养不回来。
陈阳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唐婉手放他手背上，有点凉：听见了？帝国已经稳了。议会有了宪法有了，各总督区都上了轨，怀安也大了，你还操什么心？这半年你瘦了多少？以前你穿朝服腰板笔直，现在腰带都松了两个扣。我每天看你从密室出来，脸色一次比一次差，我不敢说，怕你嫌我啰嗦。
殿里烛火跳了一下。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哗哗响。过了很久陈阳开口：你说得对。帝国已经稳了，你该歇歇了。唐婉松了口气。但是——陈阳转过头看着她，我还不能歇。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这些年我从那边搬了粮食、机器、药品、图纸，搬了二十三年。可电力整套技术、内燃机原理、航空航天基础理论，这些不是搬一台机器就能解决的，得把知识完整带过来。
你要再去一次？
最后一次。带完资料，以后再也不过了。
唐婉声音发颤：你刚听医生说什么了？再过去一次——
就一次。一次之后关了通道。以后这帝国靠咱们自己的人自己发展。
她看着他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二十三年前陕西起兵时的东西。她知道劝不住。你要是非去，我陪你。不行，那边现在不安全。你留这儿替我看着。
她转身，肩膀在抖。过一会回头，眼红着：那你答应我，回来后好好养，不许再往密室跑。你要是食言，我带怀安回陕西老家去。
陈阳笑了，今天第一次笑：
第二天他召李国栋，说了诊断，李国栋脸白了。陈阳摆手：我没事。找你来是办件事。我走后，你带一队人把通道入口封了，水泥灌死，上面种树。
封了？以后……
没有以后了。从今天起，大夏的东西大夏自己造。
李国栋低头：臣，遵旨。眼圈红了，快步出去，在门口撞上贺文正，拍了拍他胳膊没说话。贺文正进殿问起议会花费——五百代表来京师开十天，路费吃住译员不是小数，花的钱够修两条铁路。陈阳反问：修两条铁路能让多少人受惠？议会吵出来的法管用一百年。你说值不值？贺文正想了想，点头：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陛下，您脸色不太好。没事。贺文正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退了出去。
当夜陈阳独自进了地下密室。他站在那道门前回头看。第一次推开时他手里只有一个布包，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手枪。二十三年后，身后是五大洲疆土几亿百姓。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熟悉的白光涌出来。